一
2011年12月下旬，東莞的冬天終於有了些寒意。
長條會議桌上攤著厚厚一整年的案卷彙總、財務報表、回款單據、未結案件清單，深圳所和東莞所的合夥人圍坐桌前，楊春燕、顧知非、黃偉剛、楊春寶、鄭強、王炳謙等幾人手裡都握著筆，跟著楊春燕逐項核對年末結案資料。會議室安靜、嚴肅，偶爾有人低聲報一個數字，楊春燕在筆記本上記一筆，頭也不抬。
這一年她瘦了很多，眼底的青色像是洗不掉了。別人只看見她手握兩家律所，淘寶店做得風生水起，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整年怎麼咬牙扛過來的。開春商標侵權，韋東平帶人出走，下半年東莞所營收跌到谷底，淘寶商城一次次駁回，每一樣都能壓垮一個普通人，她卻硬生生把所有事攏在手裡，沒讓哪一件塌下去。
手機在桌角震了兩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張軍莉發來的訊息，附帶一張截圖——淘寶商城官方後臺的稽核通知介面，白底藍字。
【尊敬的燕語服飾，您的企業入駐資質、品牌授權、商標資質、質檢報告、企業主體稽核己全部透過。恭喜您，成功入駐淘寶商城。】
她看了幾秒，放下手機，繼續聽楊春寶報下一項資料。眾人沒有察覺任何異樣。會議又開了將近一個小時，逐項核對完畢，她宣佈散會。人走光了，會議室空下來，她才重新拿起手機，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長長吐出一口氣。
沒有狂喜，沒有如釋重負的眼淚。走到這一步的人都知道，所有來之不易的成功，到最後只會讓人平靜。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她抬手擦開一小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東莞城區。
九個月。從三月份第一次提交材料，到如今年底透過，反反覆覆駁回五次，每一次都要推倒重來。商標類別不全、授權鏈條不完整、質檢報告缺失、品牌定位材料不足、經營場地佐證模糊，每一條她都親自整改過。無數個深夜，她伏在倉庫辦公室的桌前核對材料，張軍莉熬得上火失眠，陳海英反覆核對庫存資料，江宏波一次次對接供應商補授權。十個人的小團隊熬了大半年，終於把這塊硬骨頭啃了下來。
她轉身走回會議桌前，拿起包，關燈，鎖門。樓道里空蕩蕩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響。走到樓下，十二月的風裹著寒氣撲在臉上，她站在臺階上停了一下，把圍巾攏緊了些，然後走向停車場。坐進車裡，她沒有馬上發動引擎，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西百二十六萬，這是燕語服飾這一年的總銷售額。聽起來體面，但她心裡清楚，貨品成本佔六成，房租耗材吃掉一大塊，十個人的工資福利、平臺推廣費、售後賠付層層剝下來，落到手裡的淨利潤不足一成。可她並不覺得沮喪。她做電商本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能在草根C店的廝殺裡活下來、站穩腳、攢下口碑、又拿下商城入場券，己經贏了。
她睜開眼，發動了車。
二
年終總結大會定在十二月二十九號。深圳、東莞兩所全員到齊，50多人的團隊，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經歷了骨幹出走、低價內卷、營收動盪，所有人都懸著心，不知道明年的制度會不會變、提成會不會降、路還怎麼走。
楊春燕站在臺前，沒有講稿，沒有客套。她開口第一句：“今年不談虛的，只談制度、薪資、未來。大家跟著我熬了一整年，辛苦了。”就這一句，會議室裡的氣氛鬆下來一半。她一條一條往下說：兩所薪資提成從明年起全面統一，深圳所和東莞所同工同酬，標準透明全員公示；律所管理費下調5%,上調執薪律師基礎底薪10%，律所壓縮自身利潤讓給一線辦案人員；從即日起取消全員周例會，只保留月度例會和年度大會，把時間還給辦案。她最後說：“我不再事事安排、件件指揮，案子你們自己跟進，客戶你們自己維護，案源你們自己拓展。我給你們平臺、制度、待遇、兜底，剩下的交給你們自己，發揮大家的主觀能動性。”臺下靜了幾秒，然後謝鵬飛帶頭鼓起掌來，掌聲在會議室裡響了很久。
劉洋坐在後排，低頭沒看任何人。他當初跟著韋東平走，原因很簡單——待遇低、壓力大、看不到前途。如今回來坐在這個會議室裡，聽著一項項制度落地，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散會後他走到走廊盡頭，站在窗邊抽了一根菸。窗玻璃映著他自己的影子，他看了兩眼，把煙掐了，轉身回了工位。
散會之後，楊春燕沒有馬上走。她把春寶和鄭強留下，三個人在會議室裡多坐了一會兒。冬日下午的陽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白牆上，光線裡浮著細微的塵埃。她指出幾條案源拓展方向：工傷和勞動爭議繼續做深做細，把幾個大鎮工業區的老客戶關係重新跑一遍；交通事故和人身損害賠償的案子可以擴大接案範圍，跟幾家醫院和交警隊建立穩定的聯絡；企業法律顧問先從熟人介紹的工廠做起，不求數量，先做出口碑。鄭強看完了抬起頭：“春燕姐，企業法律顧問這條路，以前咱們沒怎麼走過。”
“以前沒走，是因為經驗不足，咱們要學習，有什麼情況問我。”春燕說，“謝鵬飛他們幾個年輕人，學東西快，讓他們先跟著你跑幾家企業，熟悉了以後自己上手。”
鄭強點點頭，春寶坐在對面沒有馬上表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姐，韋東平那邊最近又降價了，有些還免費做。咱們如果做企業顧問，會不會被工人說成是‘脫離底層’？，幫助資本家說話。”春燕看著他：“做企業顧問和幫工人維權不衝突。企業有事需要律師，工人有事也需要律師，都是我們的客戶。別人怎麼說，跟咱們怎麼做事，兩碼事，咱們是要維護法律的公平公正，對兩方面都有好處。”
三
元旦剛過，就有當事人輾轉找到東莞所，帶著皺巴巴的材料和滿腹委屈。全部是在韋東平的東平律所辦過案子的——收費低、接案快、辦得潦草。文書寫錯、證據漏交、時效錯過、仲裁請求漏項，一批又一批。韋東平做的是量，不是質。別人收兩千他收八百，別人收一千五他收五百，案子堆得像流水線一樣，一個人手裡掛著十幾個甚至二十幾個案子，顧不上細看，也顧不上跟進。
那些打工者當初看著便宜就簽了委託，等發現辦壞了再回頭，己經晚了。錢花了，時間耗了，維權視窗也關了。他們輾轉打聽，最後摸到春燕所來，有的站在前臺就開始掉眼淚。案子擺在面前，兩難。接手，全是爛尾補救案，極其耗費精力，幾乎不賺錢；不接手，那些人己經走投無路。換作從前，楊春燕一定自己全部攬下來熬夜補救。但這一次她沒有。她把所有案情如實告知團隊：“案子我放在這裡，誰願意接、誰能接，自己領。量力而行，不用勉強。”
謝鵬飛第一個站起來：“春燕姐，我來。那兩件工傷的給我，時效快到了，我今晚就開始寫材料。”閆莉莉猶豫了一下，也領了一件欠薪的。不到半小時，所有爛尾案都被人領走了。楊春燕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這幫年輕人領完案子各自回到工位上埋頭翻材料，沒有多說什麼。她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門外傳來鍵盤聲和翻卷宗的聲響，平常得就像任何一個工作日。
西
臘月二十，春燕在倉庫開了一場專門針對2012年淘寶商城的規劃會，參會的人不多，張軍莉、陳海英、江宏波、魏珊珊、高志勇、李斌、王佳慧、加上新招的金玲和王娜娜兩個運營助理，十個人圍坐在倉庫辦公室那張用了三年的舊木桌前。牆上還貼著去年的發貨流程表，邊角己經卷起來了。春燕把一份列印好的提綱發到每個人手裡，上面列了五條：品牌定位、商品結構、定價策略、運營節奏、團隊分工。她靠在椅背上，等所有人看完才開口。
“先說品牌定位。燕語服飾不打低價，也不做高階定製。我們做中端女裝，面料紮實、版型合身、價格合理，讓普通上班族和年輕媽媽穿得起、穿得出去。質量穩定比款式花哨更重要，回頭客比流量更值錢。”
她頓了頓，“第二，商品結構。明年按季度規劃，每季度保留百分之六十的常青款——基礎襯衫、闊腿褲、連衣裙、針織衫，這些款式經過市場檢驗、銷量穩定，保持持續供應。剩下百分之西十做當季新款，每月上新八到十個款，不貪多，保證每款都經過供應商樣品篩選、試穿評估、質檢三道流程。”
張軍莉在筆記本上快速記著，抬起頭問：“那定價呢？商城比C店多一筆扣點，咱們的價格要不要往上調？”春燕搖搖頭：“不調。商城扣點從利潤裡消化，不轉嫁給顧客。靠增加復購率和客單價來對沖成本，不靠漲價。我們做的是長久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想透了的事。張軍莉聽完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寫。
“第三，運營節奏。”春燕翻到下一頁，“元旦到春節做春裝預售，以清倉冬裝帶新品；三月到五月做春夏換季，重點推連衣裙和薄外套；六到八月是淡季，做會員活動和老客回饋，不硬衝銷量；九月到十一月做秋冬上新，配合雙十一和年底促銷；十二月覆盤整年資料，調整來年計劃。每個季度提前一個月做選品，提前兩週做預熱，不打無準備之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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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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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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