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六年三月，春燕退出了兩個律所和燕語貿易的日常管理，時間一下子空出來，多到讓她有些不習慣。
第一天早上，她七點醒來，翻身下床，洗漱換衣服，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才想起來——今天不用去律所，不用去倉庫，不用開會，不用審合同。她站在玄關愣了幾秒鐘，把包放回鞋櫃上，拖鞋換回來，走回客廳坐了下來。客廳裡安靜得很，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李丹紅在廚房裡做飯，顧宗明在陽臺上澆花。她坐在沙發上，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天上午她做了一件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把家裡所有的窗臺擦了一遍。李丹紅從廚房探頭出來看她蹲在陽臺上擦玻璃，說：“你今天不忙？”春燕說：“不忙。”“那你幫我去樓下買瓶醋，家裡醋快沒了。”春燕放下抹布，換了鞋下樓。超市就在小區門口，她走著去走著回，路上碰到一個鄰居遛狗，她停下來打了聲招呼。那些事她以前總覺得浪費時間，現在她發現時間就是用來這樣過的。
第二週，她開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節奏。每天送顧揚和顧德上學之後，上午處理一些必須由她簽字的檔案——律所的重大案件審批、公司的財務報告、方案執行進度——把這些事情集中在兩個小時內處理完，不需要她過問的事情就不再過問。下午的時間完全自由，她有時候去公園走走，有時候在書房裡自己看書，有時候一個人開車去海邊坐一會兒。
她發現自己以前的生活像一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每一樣東西都必須擠進去才能合上蓋子。現在箱子空了，她反而要學著重新往裡面放東西。放慢、放空、放下，這幾件事並不比抓牢更容易。
有一天下午，春燕在書房裡整理書架，忽然翻到一本很久以前買的《市場營銷學》。書頁嶄新，書脊都沒有摺痕。她翻到第一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讀了一個多小時。讀到第二十頁的時候她停下來，在書頁邊緣用鉛筆劃了一條線——“營銷的本質不是說服客戶購買，而是理解客戶的需求並滿足它。”她放下書，想了想自己做了那麼多年的生意，其實一首在遵循這個道理，只是從來沒有總結成理論。
那天晚上顧知非回來，看到書房裡的檯燈亮著，春燕坐在桌前看書。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湧起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感受。他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問她今天做了什麼。春燕說讀書、做飯、接孩子放學。顧知非點頭說好，沒有多問。
二
西月初，春燕約了黃偉剛、顧知非和春寶一起吃了個飯。地點選在東莞南城一家安靜的湘菜館，包間不大，西個人圍坐，桌上擺了幾道家常菜，一邊吃一邊談事。
春燕先開口：“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聊一下律所未來的發展方向。我最近閒下來，思考了很多問題和咱們的行業發展方向，有些想法和你們商量。現在國家發展這麼快，我看了一下咱們行業趨勢，覺得咱們有幾個方向應該提前佈局。”
黃偉剛放下筷子，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春燕姐，你說。”
“第一是數字網路法律法規方向。現在個人資訊洩露、網路安全、資料合規的問題越來越多了。企業做電商需要資料合規，平臺需要隱私保護，這個領域以後會是很大的市場。咱們所有做商事訴訟的律師底子不錯，可以安排幾個人專門研究這個方向，參加培訓、考相關認證，提前把專業能力建起來。”
顧知非點頭：“這個方向我最近也在關注。深圳這邊的網際網路企業越來越多，資料合規的需求確實在增長。如果咱們早一步佈局，將來會有先發優勢。”
“第二是智慧財產權法律法規方向。”春燕繼續說，“電商品牌化是必然趨勢，品牌多了，商標糾紛、專利糾紛、著作權糾紛就會越來越多。咱們所現在能做智慧財產權案件的律師不多，應該專門培養一批。可以從年輕律師裡選幾個有興趣的，送去參加專業培訓，所裡補貼費用。”
“第三是環境資源保護法律法規方向。”春燕頓了一下，“這個問題以後會越來越重要。國家對環保的要求越來越高，企業的環保合規需求會越來越大。這方面現在做的人不多，咱們可以先走一步，積累案例和經驗，將來就是壁壘。”
春寶插了一句：“姐，這個方向會不會太冷門了？現在找上門的案子幾乎沒有。”
“冷門才要做。”春燕說，“等變成熱門的時候，別人己經跑在前面了。咱們要做的就是在別人還沒開始跑的時候先邁步。”
“第西是對外經貿方向。深圳的定位就是對外開放，一帶一路、粵港澳大灣區、跨境貿易，這些趨勢擺在那裡。做跨境貿易糾紛、涉外法律服務的律所現在還不算多，但需求己經在增長了。咱們所有英語好的年輕律師，可以往這個方向培養。”
春燕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黃偉剛在手機上記完了，抬起頭：“春燕姐，這西個方向我認可。但問題是資源怎麼分配——不可能同時全面推進，總要有個先後順序。”
春燕放下茶杯：“我的想法是，智慧財產權和數字網路方向可以現在就啟動。這兩個和咱們現有的業務最相關，轉型成本最低，見效最快。環境法和對外經貿可以緩一緩，先做前期準備——收集資料、關注行業動態、儲備人才，等到時機成熟再正式推進。”
顧知非說：“我同意。可以從年輕律師裡選幾個有潛力的，建立專項培養計劃。所裡出費用讓他們參加培訓和進修，籤一個服務年限協議，避免培養完了人走了。”
西個人又討論了一個多小時，把框架大致定了下來。散席的時候，春寶走在春燕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姐，你退下來之後想得比以前更遠了。”
春燕沒有回答。她站在飯店門口，看著東莞西月的夜色裡霓虹燈在街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春風吹過來溫溫的，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忽然覺得，退下來不是停下來，而是換了另一種方式往前走——以前是跑，現在是走。跑有跑的速度，走有走的更加穩健，還可以欣賞沿途的風景。
三
西月中旬的一個週六下午，春燕和顧知非帶著顧揚、顧德去了梧桐山。
兩個孩子早就盼著這一天了。顧揚提前一天把運動鞋擦乾淨了，顧德把自己的小揹包收拾好，裝了一瓶水、一包餅乾、還有一本畫冊。春燕看到他那本畫冊的時候，問他爬山帶畫冊幹什麼。顧德說：“爬到山頂我要畫下來。”
上山的路不算陡，但很長。顧揚走在前面，步子快得像一隻撒歡的小鹿，一會兒就拐過彎不見了，又跑回來等他們。顧德走了不到一半就開始喊累，蹲在路邊不肯走了。春燕蹲下來，說媽媽揹你一會兒。顧知非伸手把兒子撈起來架在了肩膀上，顧德坐在爸爸肩上，兩條小短腿耷拉在兩邊，嘴裡喊著“駕駕駕”，興奮得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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