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顧知非他們到了。西輛車開進村口，停在院子外面。楊澤毅從車上下來，跑進院子，叫了一聲“爺爺”，撲進靈堂，跪在爺爺腳下磕頭。顧德跟在後面，眼睛紅紅的，跟著哥哥，也跪在爺爺腳下。
那天中午，顧知非、黃偉剛、鄭強和十幾個從深圳東莞趕來的同事，站在院子裡。春燕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說了幾句話。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各位從那麼遠趕過來，我和春寶謝謝你們。你們能來，就是給我們最大的支撐。”
黃偉剛說：“春燕姐，你別客氣。老爺子的事就是咱們的事。你安排，我們聽你的。”
靈堂里人來人往，本家的親戚、鄰居、村裡的老人陸續來弔唁。李滿倉和他老伴也來了，站在靈堂外面，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李滿倉走到春燕面前，握住她的手，說了一句：“春燕，你爸德高望重，是咱們村裡人的榜樣，就是走的太突然了。”春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天下午，顧揚和宋錦也從廣州趕來了。她們是從廣州坐高鐵到天水，再打車過來的，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顧揚走進堂屋，在靈前磕了三個頭，然後跪在春燕旁邊，握住她的手。春燕看著女兒，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六
守靈的那天晚上，春燕一個人坐在堂屋門口。西月的夜風從山樑上吹下來，帶著杏花的香氣和黃土的乾爽。院子裡的杏樹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她坐在那兒，看著她爸的靈柩，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事情。
她想起顧德出生那天。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八日，深圳婦幼保健院。顧知非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襁褓站在床邊，手有些抖，但抱得很穩。護士問她“孩子叫什麼名字”，她脫口而出：“顧德。上善若水，厚德載物。”顧知非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嬰兒，說“顧德，你媽給你取的名字，記住了”。她當時沒有解釋為什麼取這個字。但她心裡清楚，她從她爸那裡借了一個字。楊中德，厚德載物的德。她爸這一輩子，沒念過多少書，沒攢下什麼家業，最大的本事就是做人。村裡誰家蓋房他幫工，誰家老人走了他給打棺材，誰家有難他伸手。他這一生就守著一個字，德。她讓兒子把爸爸的厚德傳承下去。
《易經》裡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她爸就是那塊大地，沉默的，厚重的，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能承載。她希望顧德長大了，也能像他外公那樣，做一個厚道的人，做一個能承載大德的人。
她坐在堂屋門口，把這些話在心裡說了一遍。她爸聽不見，但她覺得他能聽見。
在家停靈西天，出殯那天早上，天剛亮，院子裡就聚滿了人。本家的、鄰居的、從外地趕回來的親戚朋友，黑壓壓的一片。棺材被抬起來的時候，春燕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爸被抬出去。她想起很多年前爺爺去世的時候，她也是站在這裡，看著她爸送爺爺上山。現在輪到她送她爸了。
送葬的隊伍沿著黃土路往坡上走。路兩邊的麥地剛剛返青，嫩綠嫩綠的，在西月的晨風裡輕輕搖著。溝畔的杏樹己經開了花，粉粉白白的，一樹一樹地站在黃土樑子上。子女和孫子們都披麻戴孝排成隊伍，春燕跟著春寶，走在隊伍前面，跟著抬棺的人，看著那些杏花，想起她爸以前說過的話：“杏花開了，燕子就回來了。”
現在燕子回來了，杏花也開了，但她爸不在了。
墓地在村後坡上，和爺爺的墳挨著。春燕跪在墳前，看著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她抓了一把黃土，撒在墳頭上。土是涼的，乾乾的，從她手指縫裡漏下去。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大，你放心。家裡有我。”
從坡上下來的時候，春燕回頭看了一眼。新墳立在坡頂上，周圍是幾棵剛冒了芽的榆樹，遠處是連綿的黃土樑子和層層疊疊的梯田。她爸這輩子，從這片黃土坡上走出去，去新疆打工，又回來，最後，永遠地留在了這片黃土裡。
七
喪事辦完之後，顧知非和家人及同事都回了廣東，春燕和春寶在老家又住了半個月，她陪著媽媽說話，幫她做飯，收拾院子。陳玉芬沒有哭，一首都沒有哭。她只是話比以前少了，常常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杏樹發呆。
有一天傍晚，春燕坐在她媽旁邊。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院子染成暖黃色。陳玉芬忽然開口了：“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春燕側過頭看著她。
“我夢到年輕的時候，他騎著腳踏車帶我去鎮上趕集。我坐在後座上，他騎得飛快，風吹得我的頭巾嘩嘩地響。他在前面笑，笑聲被風吹散了。我抱著他的腰，說‘你慢點’。他沒慢，蹬得更快了。”
陳玉芬說完了，沒有再說話。她看著院子裡那棵杏樹，嘴角微微翹著，像是還在那個夢裡。
春燕伸出手，握住了她媽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她沒有抽開。
臨走那天早上，春燕問她媽：“媽，你跟我去深圳住一陣子吧。”
陳玉芬搖了搖頭：“不去。我在這院子裡住了一輩子，離不開。你爸也在這兒，我走了誰給他燒紙？也沒人陪他說話了，我也離不開這片黃土地。”
春燕沒有再勸。她知道勸不動。農村的老人，在城裡住不慣，離了這片黃土，離了這院子，離了那些雞和菜地，人就像被拔了根的草，蔫得快。她爸走了，她媽更要守著這個院子，守著那些念想。
“那我常回來。”春燕說。
“你忙你的。有你姐在跟前呢。你姐經常來看我，學濤隔三差五來給我送東西。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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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長·鈴霖雨《
。徹驚訊噩，暗燈孤對。咽凝雲暮
。發催車飛，卷塵煙，路歸水萬山千
。訣語無竟，麵冷霜冰手執
。雪如落紛紛雨杏，前坡土黃、後此念
。熱猶心子教、憐堪最。月兼風礪砥生半
。鴂啼時舊、裡院荒？何迴夢宵今
。悅猶泉九，慈是應，穿磨硯鐵
。烈風西與唱，歌重韻秦、把再待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