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拓跋鴻首先在信件裡憂心北境的軍餉或會難以為繼,李淩便在回信中詢問糧餉缺口,拓跋鴻回報需求甚巨,李淩去信讓其安心戍邊、京城自會鼎力相助。
這一封信後,兩方便數月再無往來。再下一封信的落款已是四月之後,鎮國將軍的來信言辭熱切,感謝太子殿下為北境邊防付出的心力。
之後數年信件,有關於糧秣的商討越來越多。來往在一年春季戛然而止,再也沒有來自京城的回信。
因為那個時候,太子已經因為被指控“勾連武將”合謀造反,暗中軟禁起來。
而北境最後一封信到京城後的數日,鎮國將軍本人也卸甲回京,尚未及入宮述職,便被不良人收繳兵刃、羈押入獄。
再往下,便不是往來於京城和北境的信件。而是有著同樣的字跡,內容卻截然不同的,太子殿下與鎮國將軍在後者數次回京期間,密謀作亂犯上的飛鴿傳信。
其中不乏批判君父昏庸、任用小人的激憤之語,也充斥著對蛀蟲貪墨、剋扣軍餉的極度不滿,更摻雜著對日後太子上位、政通人和的“美好”暢想,總而言之,是心懷反意、大逆不道,雖千刀萬剮,猶不能贖之。
再往下的,是在東宮和鎮國將軍府中搜到的“如山鐵證”的陳列,包括但不限於龍袍、兵符、玉璽,和密謀的軍隊糧餉調動。
而展開卷宗,其中的所謂審訊記錄,除了記載那些光觀之就令人膽寒的酷刑之外,無論是對太子殿下,還是鎮國將軍,都只有一句話:“逆賊冥頑不化,拒不認罪。”
李昭的視線再次模糊了。沉重的水滴落在案上濺起水花。他難以想象自己生來高貴雍容的父親是如何扛過這百般酷刑,仍舊不肯鬆動半分以求速死。
而這樣的氣節風骨並不能改變什麼。入獄不足一月,東宮和鎮國將軍府便因意圖謀逆證據確鑿被押上刑場,滿門抄斬。
鮮血染紅了長街,也從此在少年的心裡覆下陰霾,讓他徹夜輾轉,常難一寐。
李昭抹去淚水,將目光落回捲宗。他翻回第一頁,取過紙筆,逐字逐句地抄錄著,那些喪盡天良的審訊實錄,以及經手每一個人的官職和姓名。
燭燈整夜未曾熄滅。天光破曉,他才直起身合上卷宗,面上已恢復了一派的平靜淡然。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不良人行事向來囂張跋扈、肆意無忌,下值後能按時歸家的是鳳毛麟角,多流連在秦樓楚館、花街酒舍,甚至宵禁後還能帶著酒氣在外晃盪,巡城的金吾衛也不敢置喙半句。
王五已經在不良人辦差十五載有餘了,而今手底下已有數百個兄弟,若在軍中那也是能得一個佰長頭銜。能從街頭地痞一躍而至如今的地位,祖墳算是冒了青煙。不僅有前後幾進的寬大宅邸,更有妻妾成群、兒女繞膝。這一切都得益於他從來就耳聰目明、心黑手狠,卻又能裝聾作啞、言聽計從。
當然,他自恃是比不上自家少帥的。那是一個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只能被稱為鬣狗的存在,是尋常人只要生著肉長的心,就幹不出來那些讓惡人都要膽寒的事。
但在不良人中,心越狠才能爬得越高,這是鐵一般的定律。王五膝下的兒女都將成人,為了為後輩積德,他打算再過兩年,長子議親了,就金盆洗手,請辭不幹。
從城南外室的後院門裡出來,他東張西望一番,便吹著口哨,往北行去。他打算借用臨時值夜的由頭,真切地巡上一番,讓同僚兄弟們都有目共睹,好教家中那隻河東獅也挑不出破綻。
剛要轉出小巷,距離長街上搖曳的燈影只一步之遙,旁側的陰影裡卻忽然有一隻手猛地揚起,一片香到極致的塵霧劈頭而來,他猝不及防吸入一大口,下一瞬便暈頭轉向,撲通倒地沒了聲息。
再睜開眼時,已經被牢牢綁縛在一個昏暗的,似乎是地窖的地方。昏暗的燭光中,難以辨認的陰影裡,一道人聲突兀地響起:“王大人,你醒了?”
殘留的昏沉一掃而光。他努力掙扎卻不能動彈半分,咬牙道:“何方賊子,膽大包天!我乃不良人張副帥麾下佰長,也是登名造冊的朝廷中人!若是傷我分毫,那便是處斬殺頭的大罪!”
“王佰長。”陰影中那人笑聲清朗,“找的就是你。你說我既然敢綁了你,又何懼什麼殺頭大罪?更何況,王佰長家中二十三口,連同外室三處,想必還盼著大人平安回家吧?”
王五的渾身頓時冰冷下來。對方將他的底細摸得過於清楚,更要以他的牽掛和倚仗來威脅他。他努力遏制身軀不自主的顫抖,沉聲問:“你是何方神聖,究竟意欲何為?明人不說暗話,還請直言。”
“爽快!”那人輕笑一聲,緩步走出陰影,露出挺拔的身形和嚴實的帷帽。他緩緩抬起手,掀開帷帽,英氣勃發的面容映入眼簾。
王五怔怔看著,結結巴巴道:“太……太子殿下?!”隨後又立刻否認了這個想法,喃喃低語,“不可能!他的頭顱是我親手收殮,絕無差錯!”他緊盯著對方,一字一句問,“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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