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引經據典、借古喻今,天下士子,誰人都能來上幾篇。但如黎照這般敢對政局直言不諱、想要以身入局改頭換新顏的,已經少之又少。
哪怕是他自己,也要韜光養晦藏起意氣,不敢直抒半分胸臆。因為頭頂那片天已經被陰雲遮蔽太久,由此而流的血淚又實在太多,無人願做那隻隨時可能命喪刀刃的出頭鳥。
他從那遒勁的墨痕和銳利的詞句中抬頭望去,就透過掩映的樹木,看到一張平凡的面容,和一雙明亮的眼眸。
那雙眸子是平靜的,堅定的,不曾因為被薄待而燥鬱半分,彷彿世間萬事只是不沾身的片葉,旁人的高看低眼都無法動搖其志分毫。
他其實向來有些以貌取人,但那一瞬間,他似乎覺得,相貌可能也沒有那麼重要。
他叩響父親的房門,呈上那人的手書。隨後一切水到渠成,對方成了賈府的門客、父親的學生,隨後中解元封狀元,與他並肩站在了刑部衙署,共同處理重案要案。
他本以為可以就這樣細水長流,再順理成章發展下去,卻被一個莫名出現的人橫刀奪過,一切戛然而止。
恨麼?自然是恨的。悔麼?當然也是悔的。卻不是悔恨他人,只恨自己,陷入了文人禮制的窠臼,沒有利用手中的權力,早些將人攥在手心。
如果早一些,再早一些,如果是他,而不是沈寒松……
但一切,都沒有了如果。
他垂下眼簾,掩住眸中莫名浮起的水霧。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著那深檀色的靈位緩緩拜下。
嗩吶響起,伴隨著沉悶的擊缶聲。身強力壯的扛夫合力搬起棺槨。厚重的棺木晃悠著從他眼前過去,純白的紙錢滿天灑落隨風飄散。
逐漸遠了,一切都漸遠了。他已經不能再送。這個人連同其所有的一切,都要回到山南道去,從此京城之中,再也沒有“黎照”這個名字。
僕從過來攙扶,說著什麼關切的話語。他卻擺手拒絕人的幫助,慢慢地撐膝起身,用痠痛的膝蓋支撐著,一瘸一拐向門外走去。
跨出門檻的時候,他最後轉首望了一眼。那棺木已經小到看不見了,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他一點一點轉回頭去,向著截然相反的方向。他並不理會停靠在道旁的轎輦,只一步一步往前行去。
他的身影也逐漸消失了,在那條蜿蜒的小路盡頭。
“霂兒回來了?”賈尚書負手立在雕花窗扇前,透著鏤空望向園中的花木。
“是。”管家恭謹地回道,“大少爺徑直回了屋,便洗漱歇下了。老奴瞧著……清瘦了許多。”
賈尚書沉默許久,隨後長嘆一聲,道:“那黎照的母親……給一筆銀錢,打發了吧。白髮人送黑髮人,也不容易。”
“是。”管家躬身應道。
“沒有旁的事,就先退下罷。”賈尚書的聲音有些疲憊,“近來刑部公務繁忙,不良人處處挑刺作梗,霂兒又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我也想好生歇一歇。”
“……老爺。”管家猶豫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躬身遞上,“今早收到的。就放在老奴桌上,卻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問遍府中上下,也不知是誰投遞。老奴一時惶恐,不知該不該向老爺稟報,怕是……”
賈尚書轉過身來。他抬手接過信函,端莊工整的字型便映入眼簾:“賈尚書親啟。”
他的眉頭蹙了起來,抬眸望向對方,語氣凝重:“府中這麼多守衛,竟無一人能夠察覺?”
“……是。”管家冷汗涔涔,“是老奴管教不嚴,教人——”
“無妨。”賈尚書抬手道,“你先退下吧,在門外候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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