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輕羽紅著眼看來,好奇地問。
“……沒什麼。”墨塵把東西原樣放回,冷冷道,“拒了吧,不認識。”
“……”那僕從有些猶豫,但終究是點了頭,剛要轉身離去,就聽得一個聲音道:“慢著。”
眾人驀然回首,就見李昭竟不知何時已經撐身坐起。他的面色慘白卻不露半分怯態,聲音平靜:“讓他進來。”
墨塵的臉上隱約浮起怒意。他收緊垂落在身側的拳,憤憤道:“少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見的必要?案子是絕不可能翻的,他不過是想滿足自己那點虛偽的慈愛罷了!”
話音落下,賈霂才意識到來者何人。他的面色霎時有些發白,聲音乾澀道:“是陛……陛——”
“你們都出去吧。”李昭垂下眸道,“無論如何,我總得見上一見的。他好歹……是我爺爺。”
皇帝邁進院落之時,院內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不遠處的屋門虛掩著,像是刻意留給某個人去推開。
他的步伐有些遲緩,像是猶豫,又像是懼怕。但他終究還是堅定不移地往前走去,短短十幾步的路途,就像跨過了十幾年。當他推開門扇看到內側床榻上那人的時候,塵封的記憶就好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場瓢潑大雨裡。
像,太像了,像得他心驚膽寒,幾乎想要不顧帝王威嚴就此退卻。
但其實又截然不同,因為床榻上那人撐著支離的病骨坐了起來,在他未及前往攙扶的時候,已經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蒼白的額間重重叩地:“罪民,李昭,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人是跪著,又像是站著,在用這樣疏離卑微的姿態,刻意刺痛他這個親爺爺的心。他一時百感交集,悲傷有之,喟嘆有之,遺憾有之,卻唯獨沒有憤怒。他快步上前攙住人消瘦的雙肩,低聲道:“起來罷。”
於是李昭站了起來,卻低垂著眼簾沒有直視他。他攙扶著人細細打量,看人毫無血色的面容,和乾裂蒼白的唇,心中隱隱疼痛起來。
“……阿昭。”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些年,你都在哪兒?”
李昭低垂的眼睫一顫,輕聲道:“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在哪裡又有什麼分別?”
“對不起,是皇爺爺,沒有……”
李昭忽然一笑,抬起眼道:“皇爺爺,阿昭從來沒有怪過你。只怪自己,沒能為父親雪了這身後之名。”
皇帝的喉痛哽痛起來。他張口數度,才艱難道:“……當年的事,或許有幾分隱情。但往事已矣,追究它又有什麼意義?你那時還小,也不明白其中的曲折,這世上人不是非黑即白,你以為的,也許並不是你以為的。”
“可是,我想為父親平冤復仇,難道又有什麼錯?沈隨風作惡多端、殘害忠良,難道最後只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皇爺爺,我不明白,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包庇,包庇這樣一個罪惡滔天之人!!”
他的聲音振聾發聵,讓皇帝的雙手不自覺地顫了一瞬。皇帝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道:“阿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沈隨風這些年,為朕辦了不少事。我不能過河拆橋,寒了手底下人的心。更何況,你所謂的鐵證,也根本就不能證明什麼!僅憑几個匠人的一面之詞,就要將人羈押下獄、抄家滅族麼?!”
“一面之詞?!”李昭雙目通紅,聲音發顫,“那當初為我父親定罪的,不也是一面之詞?就憑几封不知真假的往來信件,幾樣偽造的玉璽龍袍,就要將兩個忠君事國的臣子,打到萬劫不復的境地麼??”
“你不知道這背後還有些什麼!更何況拓跋鴻擁兵自重已久,若讓他繼續勢大,我大胤皇室危矣!!”
隨著這句話落下,李昭的雙眼睜大了,他的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他怔怔看著皇帝,澀聲道:“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為了,除掉拓跋鴻,這才為此犧牲了,三百餘條性命……”
“我不是這個意思!”皇帝閉目道,“這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緣由罷了,你當年只有八歲,什麼都不懂。帝王家的事,又哪有那麼簡單?縱然有些地方存疑,可都是些往事了,又有什麼提的必要?難道非要全都翻出來,攪個天翻地覆不成?”
“往事?”李昭聲音顫抖,雙眸蓄滿熱淚,“是了,是陛下來說,這些都是可以遺忘的往事。只有我,永遠活在過去那件事裡,為那些無辜死去的人,輾轉難眠!甚至我也早該跟著一起死去,就那樣死在那場火裡!!”
“阿昭。”皇帝將他擁入懷裡拍著他的脊背,輕聲道,“你現在還活著,不是麼?活著就是最緊要的。你要什麼,皇爺爺都給你,權力、地位、財富,我為你建最豪華的府邸,相看最高貴的姑娘,讓你此生安安穩穩,幸福順遂,好麼?”
李昭突兀地狂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癲狂的姿態讓皇帝心中又是發怵、又是酸楚。他的笑聲終於停了,退後一步露出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的臉龐。他嘴角還掛著一抹譏諷的笑意,重複道:“權力、地位、財富?我要這些有什麼用?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九泉下的父親從汙名裡,徹底解救出來!!府邸、姑娘?陛下,你恐怕不知道,你關心愛重的親孫,為了尋到那些所謂的證據,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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