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卻沒有理會他的話,只道:“可那些匠人的證詞,卻不是這麼說的。”
彷如一桶冰水澆下,沈隨風渾身冰涼。他未曾想到吳禹當初稟報已被“處理”的匠人們,竟然還在人世。這意味著不僅自己養育十來年的義子背叛了自己,曾視若臂膀的副手也從一開始就提防著自己!
但這一切現在都無暇細思,他強壓驚悸抬首直視天顏,顫聲道:“陛下,臣冤枉啊!什麼匠人,什麼證詞,臣一概不知!當年查案過程中,所有的工匠證人皆慘遭逆黨滅口,又何來什麼存活的匠人?!這是賈逸一行為奪回職責權柄,已經喪心病狂、不擇手段,不惜偽造證物證人,只為構臣於不忠不義!”
皇帝靜靜凝視他,許久,長嘆了一口氣,靠上龍椅:“沈卿,十二年前的事,朕也記不太清了。但你一直以來的忠誠,朕都看在眼裡。長江後浪推前浪,誰人又能永遠站在峰頂?急流勇退,或才為明哲保身之道。”
沈隨風聽懂了皇帝的話。他探出冰涼顫抖的手,重新拾過那份摺子。他把摺子展開,接著方才閱過的地方,逐字逐句讀了下去:
“二曰貪墨無度。其視朝廷官爵為私產,插手文官武將之除授,明碼標價、公然索賄。又與州府暗中勾連,把持鹽鐵茶馬之利,以致商旅斷絕、民不聊生。
“三曰黨同伐異。凡有骨鯁之臣、正直之士忤逆其意者,則遣爪牙羅織罪名陷於冤獄,私刑酷虐、屈打成招,以致朝中談‘不良’而色變,道路以目、未敢直言。
“四曰矇蔽聖聰。其上下勾結、佈置耳目,使陛下所聞皆其所欲聞,所見皆其所欲見。以致忠言不得上達,民怨不得通天,大胤朝綱,竟決於‘不良’一言……
“伏望陛下念先太子無辜之冤,憫忠良含恨之魂,察臣瀝血之誠,納臣冒死之言。下詔獄、置對簿,明正典刑,梟其首以謝天下,籍家財以濟蒼生。如此,則冤獄可雪,朝綱可振,聖聽得明,臣民幸甚!
“臣臨表涕泣,不知所云,謹拜表以聞,頓首再拜。”
靜謐的御書房裡,只能聽見他自己輕微的呼吸聲。閱完最後一字,他長長吐了口氣,重重拜下,聲線沉重:“臣,知罪。不該仰仗聖眷,肆意跋扈,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以致人心惶惶、朝綱混亂,無人敢於直諫,諍言難達聖聽。臣願自請辭官、歸還國帑,受審認罪、以儆效尤。”
漫長的沉默後,皇帝嘆息深重:“便依愛卿所言吧。”
沈隨風重重叩首,額頭與地面相碰發出沉悶的聲音:“臣……草民沈隨風,謝主隆恩!”
上首沒有再傳來聲音了。沈隨風慢慢地爬起身來,沒有再看一眼上首的帝王,就這樣躬著身子,垂手退出了御書房。
已經是將近宵禁,京城各處都寂靜下來,人人眼紅又懼怕的大帥府卻仍舊燈火通明,僕從們來來往往,從府中搬出一箱箱物什到臨街的馬車上。
“爹,”沈青珏撩起車簾,雙目通紅,“你不在身邊,義兄也不在,我好害怕,我能不能不去?”
“不行。”沈隨風沉聲道,“這次為你請的是最好的夫子,好不容易才願意出山,莫要任性,好生求學。”
“那你和義兄能來看我麼?”沈青珏的聲音有些顫抖,“……公務沒那麼忙的時候。”
沈隨風沉默下來。他袍袖裡的手攥得緊緊的。他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露出一個平和的微笑道:“那是自然,你好生聽夫子教誨,我們……都會來看你。”
“……那好吧。”沈青珏哽咽道,“我一定會乖乖聽夫子的話,不教父親和義兄憂心。”
“好了。”沈隨風背過身去道,“快出發吧,城門就要落鑰了,晚了就趕不上了。”
於是待最後一箱物什放定,僕從退了回來,馬鞭抽上馬身的聲音響起,馬蹄踏踏,載著馬車往道路那頭去了。
但最前面的馬車中,那片簾幕卻始終掀著,露出少年白皙的面容和通紅的眼眶。但這一切終究是越來越遠,逐漸隱沒在了夜色的盡頭。
第75章 字跡
“陛下。”千牛衛大將軍賀雲一身甲冑步入御書房,在正中立定抱拳道,“沈隨風將獨子沈青珏送出了京……可要遣人攔截?”
皇帝閉著眼,一手搭在扶手上,指節不住地敲擊著。許久,才道:“先放他去吧,派人盯緊了,隨時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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