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又一陣沉默後,皇帝問:“那邊呢,如何了?”
皇帝的話問得隱晦,賀雲卻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畢恭畢敬地答道:“沒見從宅院裡出來,也沒聽見什麼動靜。但裡面的人還是頗有些警覺,不便再深入探看。”
“竟有這般人物可供差遣?”皇帝若有所思,“阿昭身後,想必還有不容小覷的助力。”
“再有何等助力,在陛下手中不過也就是一隻螻蟻。可要微臣去查探一番,將背後之人抓出來審問審問?”賀雲問。
沉吟片刻,皇帝道:“先莫要輕舉妄動。而今最要緊的,是弄清楚沈隨風這邊,當年究竟做了些什麼。去把他的府邸查封,再把當年的卷宗呈上來,我要好生再看一遍。”
“是!”
十二年前的事,是一個沒有人敢主動提及的傷疤,或是恥辱。
皇帝苦心栽培二十餘年的嫡長子,竟與掌控邊防的鎮國將軍私相勾連,不僅妄議君主朝政,更插手糧秣兵馬,加之私制龍袍玉璽、仿製虎符,其篡逆之舉駭人聽聞,無情冷血令人膽寒。
故而皇帝的處置也極為雷霆。證據甫出,便即刻將太子李淩軟禁。隨後封鎖訊息,待鎮國將軍回京述職,便繳械羈押,嚴刑拷問。前後不過一月光景,三百餘顆人頭便已經落地。
那段時日的心境,皇帝已經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沈隨風呈上的如山一般的鐵證,以及冥頑不化的罪言。
他是憤怒的,卻並非憤怒於親生兒子的野心。他也做過皇子,也曾有過些悖逆不道的想法,知曉人只要有接近那個位子的機會,便會忍不住有些不該有的胡思亂想。
而作為大胤的繼承人,若沒有一顆虎狼之心,又如何能與朝臣抗衡?性子太軟,便會成為朝臣矇蔽拿捏的傀儡,在不知不覺中,讓皇室走向末路窮途。
他憤怒的是,對方的野心如此膨脹,所相應的手段卻竟如此拙劣。
那些去信,他都逐字閱過,確是對方的筆跡無疑。那是他一手帶大的長子,手把手教導著寫字臨帖,每一日的進步他都看在眼裡,每個字的落筆習慣他都爛熟於心。這些細微到本人也許都不能察覺的起落痕跡,絕對不是隨意尋一個書法大家短短數月甚至數年就能模仿得成。拓跋鴻的回信,他也逐字看過,雖然並不若對自己親子那般熟悉,可比對起來也是八九不離十。而這些狼子野心的往來竟然不閱後即焚,而是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放在東宮書房那個暗格裡,似乎是篤定了他永遠不會有半分察覺,又或者是對暴露這件事有恃無恐。
這是對他的蔑視,對父親對君王的小覷,對君臣之禮的輕看,是不能容忍的傲慢。
再說那個暗格。他對對方曾經是絕對的信任,從沒想過要安插任何人手入內,東宮的全副班底都是對方自己擇選,書房的陳設也是其一手佈置。所以按理而言,沒有任何人能往書房的暗格裡放入任何東西,除了對方自己。
故而無論對方如何自辯,話語又是如何地哀切,以頭搶地時的鮮血又是如何刺目,他也從始至終都沒有動搖。
並且,他的憤怒,不僅止於此,他還憤怒於對方的短視。
那幾年正是邊境動亂、北狄襲擾之時。鎮國將軍拓跋鴻,率十萬大軍駐紮北境,卻始終不能平復寇亂。每回去信詢問,便答糧餉不足、排程不力。
糧餉不足!為了平定北方的邊亂,他不知劃撥了多少款項,縮減了多少開支,只為全力供給站事!可北境卻一而再再而三,不是要錢,就是要糧。
養寇自重。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想到了這個詞。但他不能發難,不能翻臉,只能好聲好氣哄著。拓跋鴻手底下都是全大胤最精良的兵將,又幾乎只聽命於拓跋一言,不服其他將領的管束。拓跋鴻本人又是身經百戰的大將,曾經為大胤平了大小數十次禍亂,是當之無愧的鎮國重臣,沒有充分的理由絕不能妄動。
可就在這樣兩面為難的情況下,他最信重的長子竟然還與其暗中勾結,絲毫不知與虎謀皮的危險。不僅如此,當時國庫空虛、戶部捉襟見肘,他作為父親又是君王,本來不該開這個口,卻覥著臉對自己的長子、自己的臣開了不能開的口。
他想要請兒媳婦的母家,曾經富可敵國而今不問世事的琅琊王氏,拿出王氏先祖傳聞中的遺贈,暫時為戶部平上兩年的賬。兩年以後,他不僅如數歸還,還多加三成奉送。
本來他以為,無論是出自君王向臣子開口,或是父親向兒子兒媳開口,這都是水到渠成板上釘釘的事。可李淩卻面露難色地拒絕了他的提議,道王氏先祖的遺贈不過只是一個無稽的傳言,而今的琅琊王氏,只不過是一個金玉其外的空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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