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禮王輕聲喚道,“我見你也不曾忘懷當年往事,怎的就如此耽於享樂,整日流連於酒色?”
李昭肩膀的顫動停了下來。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我怎麼會忘?我永遠都不敢忘。”
“那你這……又是為何?”說著這話,禮王又想起先前在雅間瞥見的場景,感覺差點又要喘不上氣來,連忙加深呼吸給自己順了順氣。
“那我又能怎麼辦?”李昭抬起眼望來,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我什麼都做不了,就連沈隨風入獄,也不過是以貪贓枉法的名義,與十年前舊案一點干係都沒有。”
他這話語說得尋常,禮王卻隱隱品出些別的意味,有些遲疑道:“你的意思是,沈隨風入獄,與你有關?”
李昭不答反問:“如果不是因為有更大的罪名想要掩蓋,他怎麼會如此甘心情願,把自己送入獄中呢?”
禮王的神情怔仲。他再一次細細地打量了眼前的人。他的目光最後凝定在李昭平靜的雙眼,眸中透露出讚賞之意:“原來是你,原來是你!我就說,沈隨風怎會如此輕易認罪,朝野之中又為何全無波瀾,原來如此!”
李昭自嘲一笑,垂下眼睫:“可是這又有什麼用?該洗的冤名,終究還是沒有洗清。皇爺爺不相信那些證據是偽造的,他說那個暗格只有父王知曉,那等字跡只可能是父王親筆!”
“暗格,字跡?”禮王蹙著眉頭,喃喃重複。
“是啊。”李昭憤然道,“皇爺爺說,東宮的一應佈置,是父王親自督造,旁人絕無可能插手;至於字跡,如此行雲流水,毫無半點斧造之意,甚至還有父親慣常的用墨落筆習慣,絕無可能是拼湊或是臨摹而成!”
禮王聞言,靜默下來。他的眉頭緊蹙,細細思考著。許久,他突然抬起頭來,篤定地道:“你所說暗格,我並不知曉內情;但所謂字跡無法模仿,實屬無稽之談!”
李昭心頭一震,立時追問:“王叔此言何意?”
禮王緊盯著他,一瞬不瞬:“你父王當時不過正當英年,讀書識字頂天不過二十來載。只要有人未雨綢繆,蓄意模仿,堅持個十年八載,想做到以假亂真又有何難?”
他這句話仿若一支利箭,射入李昭的心。李昭只覺渾身血液冰涼如雪,四肢僵麻無覺。他的聲音乾澀顫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禮王坐直身體潑掉冷茶,又另盛了一盞熱的徐徐品著,“只認為有這種可能罷了。”
李昭死死盯著他,想從他波瀾不驚的外表上看出什麼。但他始終沒有再言語,只細細品完一盞茶便放下茶盞,一邊起身重新穿戴著面具,一邊道:“在這裡坐得夠久了,再不回,你的賢王叔要擔心了。夜黑風高,把眼睛擦亮,莫要走錯了路,看錯了人。”
說罷,他便已經整理好易容,又恢復了那副圓滑世故的中年商人模樣,打開了門,帶著隨從徑自去了。
第85章 兄弟
禮王的一番話,為李昭找到了柳暗花明後的又一村;可這背後的動機究竟為何,讓他始終不能確定。
他的思緒紛亂,一時飄散到十二年前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的記憶裡;一時又飄回兩人先前的對話裡,不自主地開始思索起來對方提供的訊息。
照禮王所言,他之所以能死裡逃生,全賴禮王傳信給舅父;而那些“不可動搖”的鐵證,實則只需要一個延綿十數年的籌謀。
前者其實很好驗證,只需要去信給舅父一問真假;後者只不過是一個陰謀論的猜測,卻為這本無法解開的死局找到了新的出路。
更重要的是,如果禮王是與沈隨風勾結的幕後黑手,當年有必要多此一舉將他救下麼?而今又有必要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冒著這樣大的風險現身點撥他一番麼?
可如果就這樣輕易地斷定禮王不是始作俑者,是否有些過於輕率?畢竟對方也完全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救下一個心懷仇恨的孩子,等待數十年培養長大後,再讓人成為他手中的利刃。
畢竟,禮王那所謂“花十年八載蓄意模仿以假亂真”的論調,顯然是意指賢王。而其背後隱藏的敵意,實在是不能更明顯了。
可禮王向來不好爭權奪利,又為何對賢王有這麼強的敵意?所謂“不問朝政”的閒雲野鶴,真的懷著一顆超脫世外的心麼?
史書上的典故浩若繁星,韜光養晦臥薪嚐膽可也是屢見不鮮。禮王完全有可能只是裝模作樣,實則不過也是為了登上那至高之位,而另闢一條蹊徑罷了。
但無論禮王的動機是好是壞,他是清白無辜還是心懷鬼胎,他的目的基本上是可以確定的:他要讓李昭懷疑賢王,指證賢王,甚至扳倒賢王,這樣,他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