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日,”皇帝的聲音幽幽,“我時常夢見淩兒。他總是就那樣看著我,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似乎像是在笑,又似乎像是在哭。”
“先太子殿下感念君父恩典,這是來託夢寄思呢。”
“感念?恩典?”皇帝自嘲一笑,“他若是真有冤情,想必巴不得將我生啖活剝了罷?”
“殿下若真有冤情,他定能理解君父的苦衷。做父親的,有許多身不由己,做兒子的,只能盡心服侍,全力託舉。”
皇帝陷入漫長的沉默,他的喉結滾動似乎是在隱忍什麼。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聲音洩露出幾分哽咽之意:“罷了,你先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是。”內侍監低聲應下,便收了手向他一禮,才退身向外行去。
皇帝的哀思並沒能持續多久,因為暗衛又進來稟報,說是周景行求見。
自從派了那幾個暗衛給李昭,皇帝就沒有撤回過。一方面,他確實是想看看案情進展;另一方面,也確實關心自己失而復得的長孫。可世事弄人,案情進展到如今這不可控制的地步,李昭又緊接著成了那副模樣,他更加不能放下心來,讓人跟著去了淮南道緊密盯著。
自然,周景行的一舉一動,包括往河南道沂州方向去,以及安頓族人又攜著李昭回京,他都瞭如指掌。但盯視畢竟只是盯視,也不便過於深入探查,故而他只知曉周景行大概是去了王氏祖地,卻不知對方在祖地中見到了什麼,更不知曉對方為何要舉家徙走。
但身為君主,對於臣下的某些行為,總是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遣走家人,孤身入京,這不就是死諫的前兆麼?
而所謂死諫,總是要說些君主不愛聽的,慷慨激昂一番,然後正義凜然地去死,以為這樣就可以逼迫君主動搖些什麼。
皇帝是想冷笑的。他也不是沒見過這樣的橋段。可身為一國之君,從來就不會因為臣下的鮮血改變自己的主意。更何況,這還是當年舊案的漏網之魚,一個身份卑賤的商賈罷了。
可他又還是想聽聽這商人的舌能燦出什麼蓮花,是不是像那些迂腐老臣一樣索然無味,慷慨激昂得令人發笑。
周景行被人帶進來。沒有抬頭看他一眼,畢恭畢敬地跪伏在地上,是一個極度謙卑的姿態。皇帝一手撐在額角,開口道:“說罷,什麼事?”
“陛下日理萬機,草民,本不該攪擾陛下。”周景行的語氣十分恭謹,“但草民發現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去處,不得不壯著膽子,上秉天聽。”
“驚天動地的去處?”皇帝嗤然一笑,“說說看。”
周景行沒有出言。他只緩慢地直起身。他的頭顱始終低垂著。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樣物事。他將那物事捧在手心,高高舉過頭頂。
皇帝眯著眼端詳著,那是一顆冬棗大小的琉璃珠。他徐徐開口:“這是何物?”
“請陛下賞鑑。”周景行不答,只道。
皇帝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對這些故弄玄虛的行為向來很是不耐。但看在對方是孫兒舅父的份上,還是選擇給人幾分薄面。他向著內侍監使了個眼色,內侍監會意,提步走下臺階。
那顆珠子很快被呈上來,放在皇帝身前的托盤裡。皇帝傾身拿起,轉動觀察著,許久,抬眸問道:“水玉?”
“陛下慧眼如炬。”周景行已經重新拜伏下去,只能看見他一絲不苟的頭頂和後腦,“正是水玉。”
聽聞他的回應,皇帝笑了。他把玩著手中的水玉珠,問道:“朕的壽誕已過。卿想送上壽禮,怕是已經誤了良辰。”
“真正的重禮,無論何時都為時不晚。”周景行姿態不變,只問,“不知陛下可否紆尊猜測,此珠有何用處?”
“有何用處?”皇帝收回目光落在寶珠上,語氣裡帶了幾分譏諷,“莫不是夜裡發光,可用作案臺;或是藥性溫涼,可制延壽仙丹?”
“既不會發光,也不可入藥。”周景行道,“還請陛下再猜。”
“周景行!”皇帝把手往御案上一拍,怒道,“朕已經陪你玩了許久這猜謎的把戲!要不是看在你養育阿昭十年,僅憑你與王氏的關係,朕就可以將你闔族問斬!你遣散家人孤身入京,就是為了在朕眼前弄這一套玄虛麼?若學不會直言,那便再也不要開口了!!”
宮人齊刷刷跪了一地,內侍監也撲通一聲跪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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