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跪
我微微地,怔了一怔。
四周也驟然寂靜。
“先生。”他仰起臉,又喚一聲,“學生求你。”
離這樣近,他的臉,我終於我可以看清。
蒼白,消瘦,彎長的睫毛顫得厲害,眼底蒙著鮮紅的霧,如同被一場烈雨浸了,淋得鮮血淋漓。
一時的寂靜後,眾臣沸騰。
階下討伐、叫罵、哭喊攪成一團,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奸臣當道”,有人撲通跪倒大喊“陛下不可”,有人被侍衛攔住還在拼命往前掙,場面極亂。
我回神,對他探下手,示意他可以扶著我起身。開口,比預想中要平靜:“陛下請起,您是天子,不可跪臣。您這是在置臣於大逆不忠的境地,臣不敢領受。”
趙灼又仰頭,眼中盡是期盼。簡直跟我們在外逛玩那日,他路邊瞧見某個小玩意,身上別無銀兩,望向我時,一樣。
“我永遠是先生的學生。先生不答應……學生便不起來。”
他貫是如此語氣。過去聽到耳中,我心頭總會跟著疼一分。今日卻不覺了。
我牽起笑:“陛下彷彿對臣依國法處置逆賊,頗有異議。或許是陛下也盼著臣死,只可惜臣終究沒能殞命於刺客箭下,對嗎?”
趙灼道:“我其實……沒有。後面我……”
我依舊笑,抬手虛抹過唇尖:“陛下特意為臣抹的口脂,百花所作,真是很甜。”
趙灼低下了頭。
下面嘈雜還在繼續,呵斥、叫罵,行刑都已被迫中止。
我往下掃過一眼,靜靜道:“陛下年輕,易遭蠱惑,臣不得不為陛下肅清君側。陛下與這些逆臣素有交情,今日才難免惻隱,但來日,陛下自會有新的、更可用的、更聽話的臣子。待陛下能獨當一面,屆時臣必將還政,一身白衣任陛下處置,或殺或剮,凌遲車裂,臣絕無一字怨言。”
趙灼依舊無言,不過,眼底希冀的亮色黯淡下去了。
我斂裳,一膝一膝對他彎下,與他相跪。若我能從旁人那看,這定是個極好的場景,天子冕服,臣子赤衣,未央宮大殿前向彼此屈膝,玄色與大紅交疊,彷彿比大婚拜天地都深情。
我將手指伸過搖晃輕響的冕珠,捧住他的臉側,認真說:“以上,臣願以性命許諾,償還陛下今日折身。”
說罷,我鬆開了手,直起身來,隨意對下頭做了個手勢。
眾臣亂狀已被侍衛收拾得差不多,侍衛見狀,即刻清出空地,將柴逸等人重新按住,頭壓上高几級的陛階。
趙灼目光極顫,不自覺地別過去,我抬起衣袖,替他一擋。
如此,能傳入他耳中的唯有一聲刀落,然後第二聲、第三聲,六刀以後,陷入平靜。斬完以後還需收拾,侍衛要去撿到處亂滾的腦袋,我便依然沒有放下。
這樣姿態,倒很像我給了他一半的依靠和懷抱。
趙灼緩緩抽了一口氣,開口極輕,微不可聞:“求太傅……開恩,放過他們的家人。”
我道:“若為謀逆留遺孤,必後患無窮。現在他們刺殺的物件是臣,數年以後,逆孤長成,刀一樣可以指向陛下。”思及一些相關舊事,還有某個今日留在家裡不想來的人,我不由道,“臣也曾滅人滿門沒滅乾淨,以致如今時刻命懸一線,對此很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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