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鬆開他:“陛下糊塗,怎麼說這種話。”
趙灼望著我,一字一字地認真道:“沈世尋,真的,是我要殺你,無論柴逸還是張繆,他們都是聽了我的吩咐、拿了我的詔書才動手去做的。我明白你心中有怨,千般萬般,你……你衝我來,就行了。”
我對他笑:“臣也明白,陛下本性仁善,是為救張繆,才忽然講出這等糊塗話。臣不會將陛下的話當真。”
趙灼膝行近前兩寸,近得幾乎依偎:“太傅,你常常忙碌,不在宮裡。你或許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只有他陪著我,能懂一些我所憂所想,說一些知心話……宮中人人都怕得罪你,我差不多隻有他一個朋友,所以……哪怕,就放過他一個,也不行嗎?”
我靜靜看著他,又看了眼那邊不住掙扎、硬是將第一杯毒酒都打翻的中常侍,忽然覺得,這場面真是挺可笑。
“陛下為他求情,”眼底發燙,臉側有溼潤滑落,我知道我又流淚了,“那臣呢?臣算什麼?為陛下當年一句話,一個請求,臣率全族捲入天下紛爭。臣帶著臣的家人,冒著一旦兵敗、舉族死無葬身之處的艱險,只為奉迎陛下成為天子,保住大玄江山……算什麼??”
我在笑,卻落淚,我不敢想我這神情會有多難看,可我還是止不住地想摟過他,抱著他問他:“陛下,您是我救的,我扶上的皇位,您如此待我,我就不會心寒嗎?不會難過嗎?我就只是……一塊石頭嗎?”
趙灼愣住了,空空張口,發不出聲音。他在我懷裡,我感受得到他的身體有些脫力、在往下滑,我收緊手臂,把他箍住,不讓他滑下去。我們便這樣亂七八糟地抱得極緊。
半晌,他低聲喃喃:“其實那時……我後悔了,我避開你時,就想叫他們停手,可沒想他們直接……沈世尋,我答應你將來重新遊湖,本來,的確是真心的。”
悔不悔的,無法可證,全憑他一句話。那日清晨、中午、傍晚,不同的時候,他心中所想是否有變,我已沒有興趣去細究。
我說:“衣帶詔,是逆賊偽造。陛下從未參與此事,從未寫過任何一個字。是張繆勾結外臣,假傳聖旨,欺君罔上。天子不會有錯,所以他必須死。”
他的身子很瘦,瘦得像把柴,我幾乎能隔著衣料感覺到脊骨的輪廓。
才三天,沒有理他而已。之前,都不曾這樣。
我嘆了口氣:“……牽機折磨,臣讓換成白綾。”
我傳下改令,很快,白綾被宮人取來。張繆看見那抹白色,整個人都癱了下去,但這次是死令,不會再有天子求情的餘地給他掙扎。
我曉得,這場景吾皇是不想看的,我便將趙灼按在我肩頭,替他擋住了雙眼。
半刻鐘後,行刑完畢,那邊沒了動靜,屍身被拖離時,我囑咐了好好安葬;又過一刻鐘,才差不多收拾乾淨。
不過我發覺,趙灼也無力地倒在我懷中,喚不醒了。
他似乎暈過去了。
第19章 重來
大朝會在清晨,然直至傍晚,吾皇還沒有醒。
起初我有些急,以為他也跟我一般染了什麼病症。便讓喊了退朝,將人打橫抱起一路快步送回寢殿,叫太醫來診斷。將人抱在懷裡時,我發現,他比往日輕太多了。
但太醫說,不是多麼嚴重的症候。陛下不過是略略餓了肚子,加之至少有兩日未曾閤眼,又添心神激盪,才發了這一時之症。只需按時用膳就寢,將養兩三日便無礙了。
我聽得這個診斷,便皺了眉:“沒吃東西?不睡覺?”
目光便掃向那些照料吾皇起居之人。
殿內侍從紛紛撲跪,卻無人敢言。
我默默等候少頃,總算有一個膝行過來,拜了拜顫聲道:“太傅大人,不是奴婢們怠慢,涉及陛下起居,奴婢怎敢!實在是陛下與您出遊回來後,一口都不肯用啊!至於陛下不睡,奴婢們每晚都有如常伺候,但入不得帳,不曉得啊!”
他一個開口,其他侍從便紛紛附和。我聽著辯解,牽起唇角,替趙灼將被掖緊:“你言語之中,彷彿在責怪陛下。你想說,是因陛下不夠聽話,所以你們伺候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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