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怔住未動,蘇斂看我,又看這碗餛飩,伸過手來:“若實在難吃,我再練練……”
我在他碰著碗沿之前,擋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尖恰巧點在我手背,接觸之時,輕微一顫。
“都已這個時辰,重做一份,豈非太勞累你。”我舀起一勺,“你說得對,我又不曾真修成仙,挑三揀四,太過任性。左右吃什麼都味同嚼蠟,既是你的心意,我肯定是要吃完的。”
他愣了很久,輕聲道:“我保證,下次定不會味同嚼蠟。”
這日之後,蘇斂就忽然,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我的起居。
晨起時,早膳已溫在案上,一日一日,從不重樣。清粥小菜,細麵湯羹,精緻玲瓏的糕點,每一天都比前一日口感更佳、進步良多。
過完一日餵魚逗花的閒暇,晃悠完畢,傍晚歸屋,也見屋中窗已關好,不讓漏進一絲夜風;新的中衣展開掛在架上,連被角都被仔細掖過,像是怕我夜裡翻身著涼。
管家也換了人,是個更加年輕麻利的小夥,絕不多言,極為聽話。一板一眼,彷彿從影衛署裡調出來的一般。
沒過幾日,蘇斂又斥重金請來了大夫,是洛都赫赫有名的聖手。每過三五日,專程來給我把平安脈。可我翻了翻府中賬本,竟沒見這筆支出。一問管家,竟是蘇斂自己掏的腰包,自己來出。
我當然問了蘇斂,為何要如此。
彼時我靠在院中的竹榻上曬太陽,他就坐在不遠處的樹下,衣襬散在地上,隨便箕坐著。陽光透過枝葉,碎碎地落在他肩頭。
聽我此問,他一面拭劍,一面漫不經心地答:“你從前身子太差,便是病好,也須防患於未然。免得今後再到處吐血,給我添麻煩。”
我說:“那你也可請太醫,或動用府中用度。我又不缺銀錢。”
蘇斂把劍翻了個面,繼續細細擦拭:“我想,請太醫難免傳到宮裡去,讓那人知曉,你多半不樂意。至於用度,左右你給我的錢也不少,花在你身上,也沒什麼所謂。”
直至將劍的兩面都擦乾淨了,他才抬起瞳眸,望我一眼:“何況,能見到你每次的脈案無禍無災,得個安心,多少錢很都值得。”
我還想開口講什麼,可這次,話在喉間堵住,道不出來。
最終,我幾番躊躇,才終於道出一句輕言:“你每日待在我身邊,忙這些洗漱起居吃飯的細枝末節,影衛署的事,軍務的事,彷彿都沒去管了。那些事情,該更重要吧。”
蘇斂提劍,指著天,看劍鋒上映的光。他依舊是那副隨性的模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我閒聊。
“我卻並不覺得,”他說,“你自己都不上心,我還忙那些做什麼。陛下喜歡權勢,讓給他,我也能得個清靜。”
我彎一彎嘴角,半真半假地調侃:“原是因我苟且偷安了,你也跟著放任自流。你也是個將才,這豈非我帶壞了你。”
“我本就沒有什麼調兵遣將的興趣。我是忠於你一人,又非忠於大玄。”
我怔了怔,忽然有些恍惚。
我便用更輕的聲音,隨口再開起過去那個,我們開過無數次的玩笑:“那你,準備到何時才殺我呢?”
蘇斂頓了頓,沒有抬眼:“再說吧……反正,最近沒有這種打算。”
我道:“拖的時日太長,不忍動手了怎麼辦。要不要先翻黃曆考慮一下,定個良辰吉日。”
他站起身,將劍收入鞘中,背影對著我:“你恐怕是餓很了,今晚吃早一些,我現在就去給你備晚膳。那一定能塞住你的嘴。”
說完便向庭院門口走去,在我說出那句掃興話後,自始至終,未曾瞧我一眼。
他近日這樣對我,比之從前,過了太多。多得讓人沒法假裝看不見,多得讓人很難,心中不生出一些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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