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便當真行動,以連滾帶爬之勢趕到我跟前。只是他滾爬得太急,攙沒攙穩,腳下在石階邊一崴,身後內侍驚呼未落,整個人已經朝前撲了過來。我伸手去接,他卻已經栽倒在我面前,右腿一軟,重重跪在了地上。
就亂糟糟地跪在一處了。趙灼抓著我肩膀,痛得一陣呲牙,一陣抽氣。
我無奈:“陛下啊……”
他不顧自己痛,非得爬近扯我:“快起來吧,先生……哎呀……”
趙灼剛直身,我顯然覺到他如觸了雷般震悚一下,而後,最脆弱的右腿又是一跌。
就這麼,我還什麼都沒做,現在,他便徹底歪趴在我的懷裡,一手只能扒肩膀、一手只能勾後頸,完全起不了了。
我道:“……因陛下急著跑,臣如此只為留住陛下,好說句話。可陛下這麼大反應,又何至於。”
趙灼將頭往我肩前一埋,羞愧得一點兒都不肯露出來。我垂首,視野只見,晨曦之下,懷中人頭冠都歪了,耳側通紅,呼吸浮亂。我們心口相貼,他胸腔劇烈地起伏著,一切促然和溫暖,都在毫無保留地渡到這邊。
我忽然記起,我們曾有過許多次相跪。最傷心的一回,我們一同跪在大殿之前,他著冕服,我穿紅衣,如帝后大婚那般隆重。
但那次,是為處理衣帶詔案。
一晃過去,多少時日。
趙灼在我懷中侷促地調整姿態,左扭右扭,似乎總不得舒服。好像是因著跨坐在我腰前的緣故。可他腳正軟著,起不了身,挪不大動。反因為來來回回,我總覺得要把一些多餘的事情挪出來。
大庭廣眾,這不好。雖則溫玉在懷,令人很是怡然,我還是推開少許空隙,儘早微微勒馬了。不然勒晚了,會比較難看。
趙灼也趕緊反應過來,往後呼喚內侍,想讓他們把他托起攙走。又轉回,連連向我保證,這次是他沒站穩,是個意外,以後絕不打擾,再也不敢碰先生一根毫毛。
轉來轉去,又挪了兩回。我道:“可陛下,臣的一句話還沒有說。”
趙灼手爪縮在胸前,弱小地像只鵪鶉:“……太傅請講。沈世尋,若你還是實在不喜我,我可保證,這是我與先生此生最後一句話。以後必定只書信問政,一句話都沒有。”
我望了眼府門不遠,我來時,拴這的一匹馬。那馬認我,見我轉過頭去,被捆在這百無聊賴的它即刻欣喜得立正,搖搖腦袋,歡迎我騎它回家,他好回馬廄裡啃新摘的青草。
我說:“陛下看,臣的馬兒先前腳程太快,跑累鬧脾氣,現在在那耷拉腦袋,刨著蹄子,不肯走了。臣的家有五里路遠,此刻已全然沒有坐騎,可以騎回府。”
“恰巧,皇宮與臣府邸順路。”我抬手,替他正冠,“陛下的馬車,願意搭臣一程嗎?”
馬車轆轆,啟程了。
趙灼算是微服趕來,這車紋飾尋常,也不寬敞。但我就想不明白,這麼丁點地方,我分明只佔了一小半,他怎麼就能縮在對面角落裡,坐那麼遠。
臉也往車壁裡埋,朝縫裡塞。這讓我記起西方有一種條支大鳥,叫安息雀,肝膽驚懼之時,不跑,就把腦袋埋進沙子,假裝不存在便安然無事。
晃了片刻,我決定打破沉寂,問:“陛下的腿疼麼?”
趙灼依舊臉捂在縫裡:“還好……先生勿憂,應該休息兩個時辰就沒事了。”還在扮安息雀。
我嘆息:“臣,還是比較想多看看陛下威武雄壯,抬手便要出兵北境的樣子。”
他聽出我話中之話,一悚,略抬起頭,結結巴巴:“先生,我並非一氣之下亂講。這的確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打算。”
“臣知道,”我坐近一寸,“不過,臣也想曉得陛下決定如此的緣由。所以才與陛下同路一段。陛下,可願與臣說說?”
趙灼這才慢慢鬆開攥著車壁的手指,把身子挪正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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