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完結】》第132頁 一連三日(2)

作者:有情燕·8天前

我提裳走入亭,在對面竹案邊坐下。蘇斂緩緩抬起眼,眸光由下往上,最終在我面上定住,色澤變得複雜,不知在想什麼。

我以為自己哪裡不對,便上摸兜帽,下攏半溼的頭髮。心口被風吹得涼,我才意識到,這件素衣十分寬鬆,前面衣襟的開合不太緊實。

“沒有什麼好看。何況,還不是你買的。”我將斗篷繩壓緊,表現得很害怕,“你明知我衣量尺寸,為什麼買大?你可別說覺得我眼看著要沒了,預備不留遺憾,故技重施,想對我先怎樣後怎樣。”

蘇斂臉色頓時難看,呼吸侷促一瞬,又冷哼一聲:“壽衣還挑什麼,店裡所掛,都一樣大。”

我很切合實際地提醒:“講道理,你是國公,至少可為我安排一身絲綢。其實上些檔位,銅縷玉衣的殮服,也是不錯的。”

蘇斂道:“錢都扔在府裡發黴,沒帶那麼多出來供你收屍用。有杉木的棺材,已很可以,再挑就五馬分屍,這裡東南西北中五個角落各埋一截。”

我還是不想那般死狀悽慘,趕忙一縮,直接投降:“好,好,不打趣你。咱們還是說說時辰幾何,用什麼吧。”

他抽出懷中劍一截,另一指彈彈劍面:“今晚。用這個。”

“擇日不如撞日,不錯。”我滿懷敬意地捧出雙手,“勞煩先將劍給我瞧瞧,是否足夠鋒利。”頓了頓我加以補充,“當然啊,蘇斂,鋒不鋒利都行,怎麼動手、可要折磨都在於你。我只是希望,容我心中能作些準備。”

蘇斂遞來,唇角微抖:“沈世尋,我沒有那種興趣。”

我接過那劍,擱在掌心端詳。劍身薄利,泛著寒光。屈指在刃上一彈,劍身微微顫動,嗡鳴清而悠長。將食指指尖貼上去,稍稍一帶,指腹上便裂開一道細細的口子,幾乎沒有痛感。

我翻著面瞧,衷心誇讚:“好劍。很鋒利。”又拿在頸邊,貼緊些比一比,彎過一圈,大略做一個橫刃自刎的動作,自覺非常流暢,再誇:“輕重與貼合也合適。嘶……有點疼呀,彷彿擦出血了?……”

我抬拇指抹抹頸下,一星點紅,便笑著展示給蘇斂看:“還好還好,只這一絲,脖子沒斷。終究得你親自動手才行,我要先把自己弄沒,可是罪過。”

我想,生死之間,多與蘇斂調笑,大約能叫他看淡為尋常,能夠放鬆。最好讓他能覺得,就像遠遊告別一般,將我砍了、埋了,也不是多麼值得難過的事情。

可抬眸,卻發現蘇斂的面色不知何時,已變得極其難看。嘴唇緊抿,臉頰蒼白。

我將劍放下,歸鞘,擱至案邊一旁,鬆開。他目光跟著我動作,神情才松和了些。

終究……這樣的事,如何能夠尋常?又如何能夠放鬆。

我低垂瞳眸,緩聲說:“……我曉得,在你眼裡,我根本就,一直在逼你。但既約定了今晚,便不要拖到明日早晨。那隻會給我增添痛苦。”

“以及,別在最後一刻還給我留什麼說話的空隙。我這個人話多,怕一開口,又要講些沒用的,叫你為難。”

蘇斂瞬了瞬目,別向旁處。他一手指著身邊炭上的大壺,又指指壺邊的三兩酒罈:“……想喝哪個?”

我說:“酒吧。說書故事裡,這種事到最後,都是喝酒的。”

蘇斂撈起一罈,徑直斟入碗中:“那你多喝點。喝醉了,不容易疼。”

亭外的天色,好像已在暗下去,加之竹叢遮住大半的天光,四周所有,都愈來愈蒙著靄,看不明晰。

罈子倒了,酒水僅剩面前兩碗。我伸出手,想拿其中一碗,但指尖怎麼勾都是空的。正不明所以,另一碗被竹案對面的人推進我手中,這才拿住。哦,原是隻剩一碗,另一份是我眼花了。

“分不清碗在哪?”蘇斂的聲音朦朦朧朧,“總算是真醉了。沈世尋,要把你灌成這樣,可不太容易。”

我端至面前,抿一口。已飲下那麼多,入喉還是烈,燒得發慌,卻又回味悠長,難以罷停。

“這是何酒?”我問,“飲之如烈火烹油,品之,醇厚綿長。宮裡的酒,似乎也沒見這般好的。”

蘇斂垂手,將一個酒罈撈起來,轉到正面,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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