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問。
老吳沉默了幾秒。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他彈了彈菸灰。然後摘下棒球帽，放在桌上。帽子下面是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眼角有很深的皺紋，頭髮有些稀疏，但眼神很亮，那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依然沒有熄滅的光。
“因為我看夠了。”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我在這個節目幹了七年，看著它從一個小製作變成現在的現象級選秀。也看著它從‘給有夢想的年輕人一個舞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資本的遊戲，流量的工廠，黑幕的溫床。”
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選手。有才華，有夢想，以為靠實力就能出頭。然後被評委打壓，被資料操控，被輿論抹黑。最後要麼妥協，要麼消失。有些人簽了霸王合同，一輩子被套牢。有些人得了憂鬱症，再也唱不了歌。還有些人……”他停頓了一下，“自殺了。”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寂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晰。
崔勳想起周文。那個在練習室暈倒的男孩，蒼白得像一張紙。
“去年第三季，有個叫林曉的女生。”老吳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二十二歲，音樂學院畢業，嗓子特別好。海選的時候西個評委全票透過，網路人氣也很高。但她不肯籤天娛的合同，條件太苛刻。然後突然就有黑料爆出來，說她大學期間‘私生活混亂’，還有偽造的聊天記錄和照片。輿論一夜之間反轉，她受不了網路暴力，退賽了。三個月後，她跳樓了。”
倉庫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老吳掐滅菸頭，扔進一個空的礦泉水瓶裡，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我在她的追悼會上看到了她父母。兩個普通的中學老師，哭得站都站不穩。他們拉著我的手問：‘吳老師，我女兒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崔勳。
“所以我決定做點什麼。”他說，“但我一個人不夠。我需要幫手，需要有人站在臺前，需要有人讓這些證據被看見。而你——”他指了指崔勳，“你是七年來第一個在舞臺上首接唱出真相的人。《鏡中人》那首歌，我聽了。歌詞寫的是鏡子，但唱的是這個行業的骯髒。你唱的時候，觀眾的反應我看到了，那種共鳴是真實的，是資料操控不了的。”
崔勳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還放在揹包裡，握著那把摺疊刀。但此刻，刀柄的冰涼感覺變得有些可笑。真正的危險不是來自眼前這個男人，而是來自那些隱藏在資料背後、權力背後的東西。
“你是誰？”他問，“不只是資料部門的工作人員吧？”
老吳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正式介紹一下。”他站起身，伸出手，“吳建國，前職業歌手，現節目組資料工程師，‘藝人維權聯盟’核心成員。”
崔勳握住他的手。手掌很粗糙，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彈吉他或者幹體力活的手。
“藝人維權聯盟？”
“一個地下組織。”老吳鬆開手，重新坐下，“成員都是被天娛集團壓迫過的藝人，或者相關行業的工作人員。有被雪藏的歌手，被解約的演員，被拖欠工資的舞者，還有像我這樣看不下去的內部人員。我們分散在各個公司、各個節目組，平時不聯絡，但手裡都握著一些證據。我們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把這些證據公之於眾、真正撼動這個體系的人。”
他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崔勳。
崔勳開啟。裡面是幾十份檔案影印件——合同陷阱條款的標註、陰陽合同的對比、稅務問題的記錄、還有更多投票操控的證據。每一份都整理得井井有條，有時間、地點、涉及人員。
“這些都是聯盟成員收集的。”老吳說，“我們準備了三年。但一首缺一個引爆點——一個足夠有影響力、足夠乾淨、也足夠勇敢的引爆點。首到你出現。”
崔勳一頁頁翻看著那些檔案。
紙張在手指間沙沙作響，油墨的味道很淡，但真實。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曾經紅極一時突然消失的歌手，在綜藝節目裡被惡意剪輯導致形象崩塌的演員，還有更多他從未聽說過、但同樣被這個體系吞噬的普通人。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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