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能感覺到，在離這裡三公里的一棟寫字樓裡，陳天明正在等他。
不是約好的，不是透過電話或資訊確認的，是某種更首接的感知。他能感覺到陳天明的焦慮，他的期待，他的恐懼，他的決心。那種感覺像一根細線，連線著兩個人。
“你們在這裡等我。”崔勳對蘇夢他們說。
“你要一個人去？”蘇夢擔心地問。
“有些對話只能兩個人進行。”崔勳握住她的手，“別擔心，這次不一樣。”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時，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疑惑——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有點面熟，但司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崔勳報出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計程車在城市街道中穿行。每一次轉彎，每一次剎車，每一次加速。他能感覺到司機握著方向盤時手掌的溼度，能感覺到車載收音機裡播放的老歌在空氣中振動，能感覺到窗外掠過的行人和車輛各自攜帶的情感碎片：趕時間的焦躁，約會的甜蜜，下班回家的疲憊……
這些感知沒有淹沒他。它們像河流，而他是在岸邊觀察的人。他可以走進河裡，感受水的流動；也可以站在岸上，保持距離。這種控制感很微妙，需要專注，但可以做到。
計程車停在那棟寫字樓下。崔勳付錢下車，抬頭看了看大樓。三十層，玻璃幕牆反射著下午的陽光，很刺眼。他能感覺到，在第二十八層，某個房間裡，陳天明正在踱步——一步，兩步，轉身，再踱步。焦慮像汗液一樣從他毛孔裡滲出。
崔勳走進大樓，按下電梯按鈕。電梯上升時，他能感覺到鋼纜的拉伸，能感覺到樓層數字變化時繼電器輕微的咔噠聲，能感覺到同電梯的其他乘客各自的心事：一個抱著檔案的女白領在擔心下午的會議，一個維修工在想著晚飯吃什麼，一個快遞員在計算今天的送貨量……
二十八層到了。
走廊很安靜，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崔勳走到2806房間門口，門虛掩著。他能聽到裡面輕微的呼吸聲，能聞到咖啡冷卻後的酸味，能感覺到房間裡只有一個人——一個被愧疚和覺醒同時折磨的人。
他推開門。
陳天明轉過身。
那一瞬間，崔勳看到了很多東西。
他看到了陳天明眼睛裡的血絲——不是熬夜造成的，是長期內心衝突的外顯；他看到了陳天明手指的顫抖——想抽菸但強行忍住的身體反應；他看到了陳天明西裝領帶的整齊與襯衫領口的褶皺之間的不協調——外在維持體面，內在己經崩解。
但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陳天明意識深處那個黑色印記——不是實體，是某種精神創傷，是長期操控他人、壓抑良知形成的淤積。那個印記在發光，不是健康的光，是潰爛的光，是迫切需要清理的傷口。
“你來了。”陳天明的聲音很乾。
“我來了。”崔勳走進房間，關上門。
房間是標準的商務套間，有辦公桌，有沙發，有小茶几。茶几上放著兩杯咖啡，都沒動過。窗外的城市景觀很好，能看到江，能看到遠處的山，能看到這個龐大都市的輪廓。
但兩個人都沒看窗外。
他們對視著。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這一分鐘裡，崔勳能感覺到陳天明的內心在劇烈翻騰：想開口道歉，但驕傲阻止；想解釋理由，但知道理由蒼白；想請求原諒，但覺得自己不配。
最後是崔勳先開口。
“你想說什麼？”
陳天明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背對著崔勳。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我看到了。”他說，聲音很低，“你昏迷的時候，我……我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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