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是簡單的鋼琴，音符清澈得像水滴。然後男孩的聲音響起，有點沙啞，有點氣短，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認真。歌詞寫的是“如果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今天我想看見什麼顏色的天空”。
音樂播放了西十五秒。
這次崔勳沒有按暫停，而是讓整首歌放完。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練習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第三個人。”崔勳說。
第三張紙貼上去。是一箇中年男人，看起來西十多歲，穿著建築工人的橙色馬甲，安全帽拿在手裡。背景是建築工地，鋼筋水泥，塵土飛揚。男人臉上有汗水和灰塵，但眼睛看著鏡頭時，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叫王建國。”崔勳說，“西十六歲，建築工人。白天在工地搬磚、扎鋼筋、澆混凝土。晚上回到工棚，用一把二手吉他寫歌。他寫工地的聲音——打樁機的轟鳴，鋼筋碰撞的脆響，工友們的吆喝，還有深夜時想家的嘆息。”
照片旁邊的筆記字跡粗獷，有些字寫錯了又劃掉重寫。
“王建國寫了十年歌。”崔勳念道，“從來沒有發表過，就唱給工友們聽。首到去年，一個做紀錄片導演的年輕人去工地拍攝，偶然聽到他唱歌，用手機錄下來發到了網上。影片點選量三天破百萬。”
林曉播放了那段影片的音訊。
男人的聲音粗糲，像砂紙磨過木頭。吉他彈得並不熟練，偶爾有按錯的和絃。但歌詞裡寫的東西——寫高樓如何一釐米一釐米長高，寫混凝土在模具裡凝固時的溫度，寫遠在老家的女兒今年該上初中了——那些細節，真實得刺眼。
音訊放完。
崔勳沉默了很久。
陽光又移動了一些，光帶爬到了程澈的腳邊。少年低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小塊汙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上的。
“這三個人，”崔勳終於開口，“蘇晴，陳默，王建國。他們沒有任何人用過‘靈感增幅器’，沒有用過任何‘先進創作輔助裝置’。他們的歌，可能不夠‘完美’——和絃可能不夠複雜，編曲可能不夠華麗，演唱技巧可能不夠精湛。”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但他們的歌，有人聽。有人被感動。有人因為他們的歌，熬過了某個難熬的夜晚，做出了某個重要的決定，或者只是……感覺到自己不是孤獨的。”
崔勳站起身。
他的影子被陽光拉長，投在白色牆壁上，輪廓清晰。
“我今天說這些，”他說，“不是要你們模仿他們的人生。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蘇晴的堅持，陳默的勇氣，王建國的質樸——這些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是他們的人生經歷賦予他們的特質。”
他走到白板前，手指輕輕拂過那三張照片。
“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崔勳轉過身，面對年輕人，“創作這件事，最核心的從來不是技術，不是裝置，不是演算法分析出的‘最優解’。”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裡。
“最核心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經歷，你的痛苦，你的快樂，你的迷茫，你的渴望。是你深夜睡不著時腦子裡盤旋的那些念頭，是你失戀時胸口那種悶痛，是你看到某個場景時突然湧上來的情緒。”
“這些，”崔勳說，“演算法算不出來。裝置給不了你。只有你自己，一點一點去經歷，去感受，去消化，然後……讓它們從你心裡唱出來，變成旋律，變成歌詞，變成舞蹈動作，變成表演時的那個眼神。”
練習室裡一片寂靜。
窗外的車流聲似乎變遠了。空調的嗡鳴也淡了下去。只有陽光還在移動，塵埃還在旋轉，時間還在流逝。
“所以今天，”崔勳說，“我不替你們做決定。我只是把兩條路，擺在你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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