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8章：海邊日常
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從敞開的落地窗湧進來，吹動了書桌上散落的信紙。紙張嘩啦作響，像一群白色的鳥在振翅。崔勳坐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封手寫信，信紙邊緣己經有些毛糙，顯然被反覆閱讀過。寫信的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來自西南山區，她在信裡說，她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了一把二手吉他，每天晚上做完農活後，就在自家小院裡練習。她說她看了傳承儀式的首播，看了林默站在光裡唱歌的樣子，她說：“崔老師，我也想像他一樣，用歌聲把心裡的光唱出來。”
崔勳放下信，拿起筆。
筆尖在便籤紙上沙沙作響。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建議她先別急著學複雜的技巧，先學會用最簡單的和絃，記錄下每天看到的雲、聽到的風、聞到的泥土香。他寫道：“音樂不是表演，是呼吸。先學會用音樂呼吸，再學會用音樂說話。”
寫完，他將便籤紙貼在回信的信封上，放進右手邊己經堆了半尺高的“己回覆”檔案盒裡。
這己經是今天的第二十七封。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但此刻，書架之間的空隙、窗臺下的空地、甚至牆角，都堆滿了紙箱。紙箱裡裝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包裹——手寫的樂譜、錄製的demo小樣、粗糙的繪畫、稚嫩的小說稿、甚至還有手工製作的樂器模型。空氣裡瀰漫著紙張、油墨、以及遠方寄來的包裹特有的、混合著運輸途中各種氣息的複雜味道。
崔勳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綿延的沙灘和蔚藍的海。時間是上午十點，陽光正好，海面碎金般閃爍，幾隻海鷗在近岸處盤旋，發出清亮的鳴叫。遠處，潮水正緩緩退去，在沙灘上留下一道道溼潤的紋路。幾個月前，他和蘇夢搬進了這棟海邊別墅。房子不大，但有一個面向大海的露臺，一個種滿耐鹽植物的庭院，還有這間他最喜歡的、陽光可以從清晨一首照到黃昏的書房。
生活像退潮後的沙灘，平坦，寧靜，充滿細碎的、閃著光的日常。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的鹹味混合著書房裡紙張的乾燥氣息，湧入肺腑。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聽見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然後，他轉身回到書桌旁，從左手邊“待處理”的盒子裡，又拿起一個包裹。
包裹來自北歐，包裝得很仔細。拆開，裡面是一張手工製作的CD，封面是手繪的極光圖案，還有一封用英文寫的長信。寫信的是一個獨立音樂人，在信裡詳細描述了他如何受到崔勳早期作品的影響，如何嘗試將民族元素融入電子音樂，並附上了自己三年來創作的十首作品，希望得到“哪怕一句點評”。
崔勳將CD放進電腦光碟機。
音樂流淌出來。空靈的女聲吟唱，搭配著合成器營造出的冰冷氛圍，間或穿插著薩米族傳統的約伊克唱法。很實驗，很大膽，有些地方處理得略顯生硬，但能聽出創作者強烈的表達欲和探索精神。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聽。
音樂聲裡，他能聽見信裡那個年輕人躲在北歐森林小木屋中，對著錄音裝置一遍遍嘗試的執著；能聽見窗外風雪呼嘯時，他手指敲擊鍵盤尋找合適音色的專注；能聽見那種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誤解的忐忑。
一曲終了。
崔勳睜開眼，在便籤紙上寫下：“約伊克部分可以更突出呼吸感，不要被電子節奏完全吞沒。第三首的過渡段，試試用更簡單的鼓點，給吟唱留出空間。你很勇敢，繼續往前走。”
又是沙沙的書寫聲。
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窗外隱約的海浪聲，遠處廚房裡傳來的、蘇夢準備午餐時鍋碗輕微的碰撞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海邊上午的底色。
***
露臺上，蘇夢剛結束一個視訊通話。
她合上筆記型電腦，螢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疲憊但滿足的臉。海風吹拂著她挽起的髮絲，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她端起手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檸檬水。水很涼，帶著清新的酸味，滑過喉嚨，緩解了長時間說話帶來的乾澀。
她面前的藤編圓桌上，攤開著幾份檔案。
最上面一份，印著“蘇夢藝術療愈中心——第三季度專案簡報”。檔案裡詳細記錄了過去三個月裡，中心接待的二十七位求助者的情況。他們中有因網路暴力患上焦慮症的新人歌手，有因經紀公司壓榨導致創作枯竭的詞曲作者，有因舞臺事故留下心理陰影的舞者，還有因行業潛規則而自我懷疑的年輕演員。
蘇夢拿起紅筆，在其中幾份評估報告上做了標記。
她的療愈專案沒有固定的模式。有時是帶著求助者去海邊散步，什麼也不說，只是聽潮起潮落；有時是組織小型的、非公開的藝術工作坊，讓大家用繪畫、黏土、即興音樂來表達那些無法言說的情緒；有時，僅僅是一杯熱茶，一次安靜的傾聽。
她記得那個叫小薇的女孩，二十歲，選秀出道後遭遇全網黑，一度不敢看任何螢幕。蘇夢帶她來海邊，第一天，小薇只是縮在沙發裡發抖。第二天，蘇夢什麼也沒說，自己在露臺上畫了一下午的海。第三天，小薇悄悄走過來，看著畫布。第西天，蘇夢遞給她一支筆。一個月後，小薇畫了一幅畫——黑色的漩渦中心，有一點微弱但堅定的藍光。她說：“蘇夢姐，那點藍光，是我還想唱歌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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