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勳拿起一盤磁帶，塑膠外殼在手心裡冰涼。他能想象出那樣的夜晚：他關在房間裡，用那臺破錄音機錄自己的歌聲。母親在門外，耳朵貼著門板聽。錄完了，他偷偷把磁帶藏起來，以為沒人知道。
原來母親都知道。
她不僅知道，還把這些磁帶都收了起來。
盒子裡還有別的東西：一張他小學時得的“文藝積極分子”獎狀，己經褪色；一本他初中時買的流行歌曲簡譜集，書頁卷邊；甚至還有幾張他隨手寫在草稿紙上的旋律片段，五線譜畫得歪歪扭扭。
每一樣東西，都代表著他成長中的一個片段。每一樣東西，都被母親仔細地收集、整理、儲存。
父親看著崔勳翻看這些東西，看了很久，然後說：“你媽常說，你心裡有光，攔不住。”
崔勳抬起頭。
“我以前不懂。”父親繼續說，眼淚終於掉下來，順著臉頰的皺紋流下去，“我總覺得，唱歌能當飯吃嗎？能讓你有出息嗎？我跟你吵，逼你去考公務員，逼你找正經工作。我以為那是為你好。”
他用手背抹了把臉，動作粗魯，像個孩子。
“你被雪藏那段時間，我其實知道。”父親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你媽要是還在，肯定心疼死了。但我……我當時還想，這下你該回頭了吧？該走正路了吧？”
崔勳感覺自己的眼眶也溼了。他看見父親哭，這是記憶裡的第一次。這個總是板著臉、總是說“男人不能哭”的父親，此刻哭得肩膀都在抖。
“後來你回來了。你開了那個什麼……傳承儀式。”父親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些，“我在老家看了首播。看到你站在臺上，看到那麼多人聽你唱歌，看到你說那些話……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麼？”崔勳問，聲音沙啞。
“明白你媽說的光是什麼。”父親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眼神是清澈的，“那不是虛的。那是真的。你能用那道光，照亮別人。”
父親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崔勳的手上。那隻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老繭，磨得崔勳的皮膚髮癢。
“現在……”父親說，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為你驕傲。真的。你媽要是能看到，她……她肯定比我更驕傲。”
崔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那種洶湧的哭泣，而是安靜的、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膝蓋上那張泛黃的蠟筆畫上。畫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裡拿著歪歪扭扭的話筒，旁邊寫著拼音“wo zai g ge”。
我在唱歌。
從五歲畫下這張畫開始，他就在唱。唱了二十多年。唱過無人問津的夜晚，唱過全網黑的深淵，唱過巔峰的輝煌，也唱過現在的平靜。
而母親，用她的一生，收集了所有這些歌聲的痕跡。
崔勳一件一件地翻看盒子裡的東西。那些幼稚的塗鴉，那些歪歪扭扭的歌詞，那些模糊的照片，那些音質很差的磁帶。每一樣東西，都像一塊拼圖，拼出了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看見那個五歲的自己，用蠟筆畫下夢想。
他看見那個十二歲的自己，第一次站在舞臺上，緊張但堅定。
他看見那個十六歲的自己，深夜在房間裡錄歌，以為沒人聽見。
他看見所有這些碎片，被母親仔細地拾起，珍藏，儲存。
而父親，這個曾經不理解、不支援的父親，此刻坐在他對面，流著淚說“我為你驕傲”。
時間在客廳裡緩慢流淌。落地燈的光暈溫暖，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遠處有潮水的聲音，譁——譁——，像永恆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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