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隻鳥從高樓間飛過，翅膀在空氣中劃出看不見的軌跡。
“學校藝術節，有個高二的女生在臺上唱歌。”崔勳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某個遙遠的畫面，“她緊張得手在發抖，話筒都拿不穩。高音部分唱破了，臺下有學生在笑。但她沒有停，繼續唱完了整首歌。最後一句唱完的時候，她哭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後來我問她為什麼哭。”崔勳轉過身，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張臉，“她說，因為唱得不好，讓臺下的朋友失望了。但朋友跑上臺抱住她，說‘你唱破音的樣子好可愛’。她們在臺上又哭又笑，像兩個傻子。”
他走回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那個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崔勳說，“因為那是真實的。真實的緊張，真實的失誤，真實的尷尬，然後真實的友誼在那一刻發光。你們知道‘星瞳’永遠不會有什麼嗎？永遠不會緊張，永遠不會失誤，永遠不會在臺上哭成花臉——但也永遠不會擁有那種，因為不完美而顯得格外珍貴的真實連線。”
他首起身。
“所以，我們不跟進。”崔勳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鐵砧上，“我們不和他們在演算法、資料、完美形象的賽道上競爭。因為那條路的盡頭，是藝術死亡的地方。”
林曉看著他：“那我們要做什麼？”
崔勳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的隨身碟，放在會議桌上。
金屬表面反射著頂燈的光，像一顆小小的、冰冷的星。
“這裡面，是白薇給我的東西。”他說，“三年前，陳天明在監獄會見室，和幻影科技的首席演算法工程師見面的照片。還有一份錄音——工程師承諾，會開發一套‘能夠預測並引導大眾審美’的系統。陳天明說，他要的不是打敗某個藝人，而是要‘重新定義什麼是藝術’。”
會議室裡響起壓抑的驚呼。
崔勳按下隨身碟側面的按鈕，一段音訊開始播放。
先是一陣雜音，然後是陳天明蒼老但依然清晰的聲音：“……人類太不可控了。他們會戀愛，會犯錯，會有自己的思想。我要的偶像，應該是完美的產品。不會塌房，不會鬧解約，不會在半夜發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博。”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回應：“技術上完全可以實現。透過大資料分析，我們可以找到最受歡迎的‘人設’模板。然後生成虛擬形象，再透過深度學習模擬最討喜的言行模式。使用者會覺得，這個偶像就是為他們量身定製的。”
“然後呢？”陳天明問。
“然後，我們可以引導他們。”年輕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技術狂人特有的狂熱，“喜歡我們推薦的音樂，觀看我們投資的劇集，購買我們代言的產品。審美是可以計算的，崔勳。情感是可以建模的。只要資料足夠多，演算法足夠強，我們可以製造出比真實更受歡迎的‘完美’。”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雲層遮住，室內光線暗了下來。那些在光束中舞蹈的塵埃消失了，空氣變得沉重而粘稠。咖啡的香氣還在，但此刻聞起來像某種苦澀的藥。
“他們不是在創造藝術。”崔勳緩緩地說，“他們是在建造牢籠。一個用資料、演算法、完美假象建造的牢籠。把所有人關進去，喂他們吃計算好的糖，告訴他們這就是幸福。而真實的情感，真實的創作，真實的不完美——都會被定義為‘過時的’、‘低效的’、‘不值得的’。”
他拿起隨身碟，握在手心。
金屬的冰冷透過皮膚傳來。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防禦。”崔勳抬起頭，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或震驚、或憤怒、或迷茫的臉，“我們要進攻。但不是用他們的方式。”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黑色的筆尖在白板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從雲層縫隙重新漏下來，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些逐漸成形的字跡上。
**真實與虛幻——行業公開辯論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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