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0章：最後的樂章
那個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初，第一場雪就落了下來。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像天空撒下的鹽粒，落在田野裡，落在屋頂上，落在窗臺上。空氣裡瀰漫著清冽的寒意，能聽見風穿過竹林時發出的嗚咽聲，能聞到雪後泥土特有的溼潤氣息。鄉間小屋裡，壁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橙紅色的火光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崔勳的身體，就是在這個冬天裡迅速衰弱的。
起初只是走路時需要多停幾次，需要扶著牆或桌子。後來，起床變得困難，蘇夢要扶著他才能坐起來。再後來，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蓋著那條深藍色的羊毛毯子，看著窗外的天空從清晨的魚肚白，變成午後的淺藍，再變成傍晚的橘紅。
醫生來過了。
是鎮上的老中醫，姓陳，七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鏡。他把手搭在崔勳的手腕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脈搏的跳動。屋子裡很安靜，能聽見壁爐裡柴火的噼啪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屋簷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草藥香——那是蘇夢在廚房熬的參湯。
陳醫生把了很久的脈。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崔勳，又看了看站在床邊的蘇夢。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深秋的湖水，沒有波瀾，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是自然衰老。”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器官功能在慢慢衰退，就像秋天的葉子，到了該落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向崔勳：“您自己感覺怎麼樣？”
崔勳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清明。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日裡透過雲層的一縷陽光。
“我知道。”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穩，“該來的，總會來。”
陳醫生點了點頭，沒有說安慰的話，也沒有建議去醫院做各種檢查。他只是從藥箱裡拿出幾包配好的草藥，遞給蘇夢。
“這些可以煮水喝，能讓他舒服一些。”他說，“主要是安神，補氣，不痛苦。”
蘇夢接過草藥，手有些顫抖。
陳醫生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自然的過程，不要對抗。讓他按照自己的節奏，平靜地走完。”
蘇夢的眼眶紅了，但她點了點頭，沒有哭出聲。
醫生走後，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崔勳看著蘇夢，伸出手。那隻手很瘦，皮膚有些鬆弛，上面佈滿老年斑，像歲月留下的印記。蘇夢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她的手很暖。
“別難過。”崔勳輕聲說，“我己經很滿足了。”
蘇夢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兩人的手背上，溫熱的。
“我想在家裡。”崔勳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去醫院，不做那些沒意義的治療。就在這裡，有你在，有這片田野，有這間屋子。”
蘇夢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叫孩子們都回來吧。”崔勳說，“還有程澈他們，想見的，都見一見。”
訊息傳出去後，所有人都從各地趕來了。
第一個到的是程澈。
他推開門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頭髮也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圍巾上落著未化的雪粒。他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崔勳，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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