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臺階，踏上人行道，匯入熙攘的人流。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首，帆布雙肩包隨著腳步輕輕晃動。他走過賣糖炒栗子的小攤，走過正在維修地下管道的施工圍擋，走過一群圍著街頭藝人聽歌的遊客，走過牽著導盲犬的視障人士。城市的輪廓在他身邊展開——玻璃大廈反射著陽光，老式居民樓的陽臺上晾曬著被單，公園裡的櫻花樹開得正盛，地鐵站的入口吞吐著密集的人潮。
博物館裡，崔勳個人展區。
智慧導覽系統的語音在展區輕輕迴盪。那是一個溫和的女聲，語速平緩，發音清晰：“崔勳，一個時代的座標。他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的逆襲，不是戰勝所有人，而是讓更多人，敢於有夢，並有路可循。”
語音播放完畢，展區恢復安靜。
只有遊客的腳步聲，玻璃展櫃裡恆溫恆溼裝置運轉的輕微嗡鳴，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喧囂。
***
少年繼續向前走。
他穿過兩條街，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對面的商業廣場上，巨大的LED螢幕正在首播一場虛擬偶像的線上演唱會。成千上萬的粉絲透過VR裝置接入，虛擬的熒光棒在資料空間裡匯成海洋。螢幕上的“星璇”唱著一首節奏明快的電子舞曲，舞蹈動作精準到每一個關節的角度，臉上的笑容完美到畫素級別。
紅燈變綠。
少年沒有看螢幕，他邁步走過斑馬線。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深藍色的衛衣像一片安靜的深海，漂浮在色彩斑斕的人潮裡。
夕陽開始西斜。
陽光的角度變得傾斜，給城市的建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玻璃幕牆反射出橘紅的光暈，街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路燈還沒有亮起，但一些商店的霓虹招牌己經提前閃爍起來。空氣裡的溫度在緩慢下降，晚風帶來一絲涼意。
少年走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街。
這條街兩旁是些老舊的店鋪——一家開了幾十年的書店，櫥窗裡擺著紙質書；一家樂器行，門口掛著吉他和小提琴；一家小小的錄音工作室，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價目表。少年在錄音工作室門口停下腳步。
他透過玻璃門往裡看。
工作室裡燈光昏暗，能看到調音臺、監聽音箱、防噴罩、譜架。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調音臺前，戴著耳機，專注地看著螢幕上的波形圖。老人手邊放著一個馬克杯，杯口冒著熱氣。
少年看了幾秒。
然後，他推門走了進去。
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老人抬起頭，看到少年，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歡迎光臨。想錄歌？”
少年點點頭，又搖搖頭。他走到調音臺前，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旋鈕和推子，最後落在老人臉上。
“我想問，”少年開口，聲音清亮，帶著這個年齡特有的乾淨質感，“您這裡，能錄真實的人聲嗎？不用修音，不用特效，就……原本的聲音。”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瞭然，有種懷念，有種跨越時間的共鳴。
“當然能。”老人說，指了指旁邊的錄音室，“那間屋子，隔音很好，麥克風是十年前的老型號了，但拾音很準。你想錄什麼？”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錄音室。透過玻璃隔斷，能看到裡面那支黑色的支架麥克風，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
窗外，夕陽又下沉了一些。
城市的輪廓在金色的餘暉中變得柔和。遠方的天際線，高樓大廈的剪影層層疊疊，像一座巨大的、無聲的森林。更遠處，海的方向，天空開始泛起淡淡的紫紅色，雲朵被染上瑰麗的色彩。
而在這片天空之下，城市的燈火，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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