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讀完了。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掛鐘的秒針在走動，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海浪聲隱約傳來，像遙遠的背景音。崔勳拿著信紙，很久沒有動。
記憶的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他想起來了。
星光高中，第三教學樓，二樓最西邊的教室。那是高二三班的教室，他當年是班長，經常要去那裡通知事情。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總是坐著一個胖胖的男生。男生很安靜，幾乎不說話，上課時總是低著頭，下課了就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看著窗外。
有一次，崔勳去通知校慶排練的事。
他走進教室時，那個男生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顫抖。旁邊有幾個男生在竊竊私語，發出壓抑的笑聲。崔勳走過去，那幾個男生立刻散開了。他看見男生的課本上，被人用圓珠筆畫了一個豬頭，旁邊寫著“肥豬王”。
崔勳什麼都沒說。
他拿出橡皮，輕輕擦掉了那些字和畫。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那是他早上出門時，母親塞給他的——放在男生桌上。
“校慶要排練，記得來。”他說。
男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最後，他點了點頭。
崔勳轉身離開。
走到教室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男生還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顆水果糖，看著窗外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是崔勳對王浩最後的記憶。
後來校慶演出，臺下人山人海。崔勳站在舞臺上，燈光刺眼，他看不清檯下任何一張臉。他只記得自己唱得很投入，唱到《逆光》的高潮部分時，他閉上眼睛，感覺整個體育館都在跟著他一起呼吸。
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那片模糊的人潮裡，有一個胖胖的、口吃的少年，正仰著頭，眼睛裡有光。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少年會記住他隨口說的一句話，記住一首歌的歌詞，然後用二十年的時間，一步一步，從95公斤的體重和無法完整說話的自卑裡，走到今天——走到洛杉磯的陽光草坪上，牽著妻子和女兒的手，笑得那麼自信。
崔勳放下信紙，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王浩，和記憶裡那個縮在教室角落的胖男孩，己經完全是兩個人了。但那雙眼睛沒有變——還是那種溫和的、專注的眼神，只是現在，那眼神里有了光，有了溫度，有了經過歲月打磨後的堅定。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張信紙和一支鋼筆。
鋼筆是很多年前蘇夢送他的生日禮物，黑色的筆身，筆尖是金的，寫起字來很順滑。他擰開筆帽，在信紙上寫下：
“王浩：
歡迎回家。
舞臺永遠為每一個找到自己光的人準備著。
崔勳
2023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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