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總是坐著一個校工爺爺。他耳朵不好，但每次演出都來，坐在最後面，說雖然聽不清歌詞，但能感受到‘那個勁兒’。他去世前，讓兒子給我帶話，說‘告訴那孩子，他唱得真帶勁’。”
崔勳轉過身，走回舞臺前方。
陽光現在完全照進了禮堂，整個空間被溫暖的金色填滿。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星辰。
“我要的真實，”崔勳說，聲音清晰而堅定，“不是技術還原的真實，是人的真實。”
他重新走上舞臺，站在麥克風下方。
“我提議，‘星途長卷’這樣設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由不同時期的親歷者上臺。不是專業主持人，不是明星嘉賓，就是普通人。那個成了音樂老師的女生，那個建築工人，那個校工爺爺的兒子——如果他們還願意來。”
“第二，每個人用最樸素的方式，講述他們視角下的關鍵節點。不需要華麗的辭藻，不需要標準的普通話，就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講他們記得的事。”
“第三，”崔勳頓了頓，“現場演繹那個時代的作品。但不完完美的復刻，而是當年的狀態——如果當年唱走音了，現在就允許走音；如果當年忘詞了，現在也可以忘詞；如果當年緊張得手抖，現在就允許手抖。”
李維的眼睛瞪大了。
“崔老師，這……首播的話，萬一出事故……”
“我要的就是可能出事故的真實。”崔勳說，“我要真實的笑聲，真實的眼淚，甚至真實的走音和忘詞。”
他看向三個人，目光從李維臉上，移到陳雨臉上，再移到張昊臉上。
“這七十年，我最大的領悟就是——完美是假的。所有被精心修飾、打磨得毫無瑕疵的東西，都是假的。真正打動人心的，永遠是那些不完美的、笨拙的、帶著汗味和淚痕的瞬間。”
禮堂裡安靜下來。
空調的嗡嗡聲顯得格外清晰，遠處學生們的喧鬧聲漸漸平息——上課鈴響了，走廊裡恢復安靜。陽光繼續移動，一片光斑爬上了李維的鞋尖，照亮了他鞋面上一點灰塵。
陳雨第一個開口。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眼睛亮得驚人：“崔老師……您是說，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場‘秀’，而是一次……‘重現’？”
“不完全是重現。”崔勳說，“是‘見證’。讓那些被時間掩埋的瞬間，重新被看見。讓那些普通人的聲音，被聽見。”
張昊深吸一口氣，手指又開始在空中動起來，但這次不是打拍子，而是在勾勒什麼看不見的旋律。
“音樂部分……”他喃喃道，“如果允許不完美……那我們就不做複雜的編曲，就用最簡單的樂器伴奏，甚至……有些段落可以清唱？”
“可以。”崔勳點頭，“有些歌，當年就是清唱開始的。”
李維盯著舞臺下方空蕩蕩的座椅，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舞臺設計……”他說，語速越來越快，“我們不用全息投影了。就用最樸素的燈光——一盞追光，照在講述者身上。背景……背景就用這個禮堂本身。那些斑駁的牆壁，那些老舊的座椅，那支麥克風……”
“觀眾席呢？”陳雨問，“如果我們要讓親歷者坐在他們當年的位置……”
“那就標記出來。”崔勳說，“在那些座位上貼名牌——‘1985年，音樂老師張琳坐於此’，‘1992年，建築工人王強坐於此’。讓觀眾一進來就看到，這個空間裡，曾經坐過什麼樣的人，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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