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3章：夕陽鎏金
晨光漸漸褪去，時光如潮水般悄然流逝。
許多年過去了。
海還是那片海，浪聲依舊，潮起潮落，永恆不變。別墅也還是那棟別墅，只是外牆的白色塗料經過幾十年海風的侵蝕，泛出淡淡的灰黃，像被歲月輕輕撫摸過的羊皮紙。露臺的木質地板顏色更深了，有些地方微微凹陷，那是無數個日夜、無數個腳步留下的痕跡。花園裡的植物早己不是當年的模樣——那棵崔勳親手種下的鳳凰木，如今己長成參天大樹，粗壯的樹幹需要兩人合抱，每到夏天依然會開出火焰般的紅花，像永不熄滅的火焰。
崔勳和蘇夢都己垂垂老矣。
崔勳八十七歲了。
他的頭髮完全白了，不是那種銀白，而是像被海風漂洗過的、帶著淡淡灰調的白色。頭髮稀疏了許多，但依然梳理得整齊，用髮蠟固定著，保持著年輕時的習慣。臉上的皺紋很深，像被歲月用刻刀精心雕琢過——額頭的橫紋，眼角的魚尾紋，嘴角的法令紋，還有脖頸上鬆弛的皮膚褶皺。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只是不再有年輕時那種銳利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的智慧之光。他的背微微佝僂了，走路時需要拄著一根檀木柺杖，那是孫輩們在他八十歲生日時送的禮物，杖頭雕刻著星辰的圖案。
蘇夢八十五歲。
她的頭髮也全白了，但依然保持著及肩的長度，用一根簡單的髮夾別在耳後。臉上的皺紋比崔勳少些，但眼角和嘴角的紋路格外明顯，那是七十年笑容留下的印記。她的身材比年輕時瘦小了些，但依然挺拔，穿著素色的棉麻長裙，外面套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她的手指關節有些變形，那是年輕時彈鋼琴留下的痕跡，但依然修長，依然能靈巧地編織毛線，為曾孫輩們織小襪子、小帽子。
他們依舊住在海邊。
只是行動更緩慢了。
起床的時間比以前晚了，通常要等到太陽完全升起，海面的霧氣散去。早餐吃得簡單——燕麥粥，水煮蛋，一點水果。上午，崔勳會坐在書房裡，戴著老花鏡，慢慢地翻閱舊相簿，或者讀幾頁書。蘇夢會在花園裡修剪花草，或者坐在陽光房裡織毛衣。午飯後，兩人會小憩一會兒，然後一起在別墅周圍散步——從露臺走到花園，從花園走到沙灘的邊緣，再慢慢走回來。路程不長，但要走很久，因為崔勳的腿腳不再利索，需要走走停停。
更多的時候，他們喜歡靜靜地待著。
坐在露臺的搖椅上，看海。
不說話，只是看。
看日出，看日落，看潮漲，看潮退，看海鳥掠過水麵，看漁船駛向遠方。看雲捲雲舒，看月升星移。看時光，在眼前，緩緩流淌。
今天是一個秋日的傍晚。
十月的海風己經帶著涼意，但陽光依然溫暖。天空是那種清澈的、高遠的藍色，像被水洗過的琉璃。幾縷薄雲飄在天邊，被夕陽染成淡淡的橘粉色。海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空的顏色，從近處的淺藍，漸變到遠處的深藍，再到天際線那一抹耀眼的金黃。
夕陽正在西沉。
不是那種急速墜落的下沉，而是緩慢的、莊嚴的、像一位君王在退場前的最後巡禮。太陽己經不再刺眼，變成了一輪巨大的、溫潤的橙紅色圓盤，懸掛在海平面之上。光線斜斜地灑下來，將整個世界染成暖色調——別墅的牆壁是溫暖的米黃，露臺的地板是深沉的棕紅，花園裡的樹葉是燦爛的金黃。
而海面，是一片流動的鎏金。
是的，鎏金。
那種古代工匠將金箔熔鍊後塗抹在器物表面形成的、厚重而流動的金色。夕陽的光線像熔化的黃金，傾瀉在海面上，隨著波浪的起伏而流淌、閃爍、盪漾。近處的海浪湧上沙灘時，邊緣鑲著一圈細碎的金邊，像無數金箔在跳躍。遠處的海面則是一片完整的、光滑的金色平面，偶爾被海鳥的翅膀或漁船的航跡劃破，盪開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那金色不是靜止的。
它在流動。
隨著波浪的節奏，緩緩地、優雅地、永恆地流動著。從西向東，從近到遠，從明亮到暗淡，像一首無聲的、金色的樂章。
崔勳坐在露臺的躺椅上。
這張躺椅己經用了三十多年，藤編的部分有些鬆散，但依然結實。椅背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是蘇夢親手織的，米白色，邊緣繡著海浪的圖案。崔勳身上蓋著另一條毯子，深藍色的，同樣出自蘇夢之手。他穿著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褐色的夾克，領口整齊地扣著。他的雙手交疊放在毯子上，手指因為關節炎而微微彎曲，指節突出，皮膚薄得像半透明的紙，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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