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的，是那個在鋼琴前彈奏的少女，是那個在後臺為他遞水的女孩，是那個在風雨中緊緊握住他手的女人，是那個在產房裡汗流浹背的母親，是那個在每一個清晨為他準備早餐的妻子，是那個在每一個夜晚等他回家的伴侶。
他看見的，是她的一生。
也是自己的一生。
兩人的一生，早己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兩棵樹，根鬚在地下纏繞，枝葉在空中交錯，共同經歷風雨，共同迎接陽光，共同生長，共同老去。
崔勳張開嘴。
聲音有些沙啞，有些顫抖，但很清晰。
“這一生，”他輕聲說，“真好。”
三個字。
很簡單。
但裡面包含了所有——所有的奮鬥，所有的挫折，所有的榮耀，所有的平凡，所有的愛，所有的痛，所有的得到，所有的失去，所有的開始，所有的結束。所有的七十年。
蘇夢笑了。
眼角皺紋舒展，像花朵在夕陽中綻放。那不是年輕時的燦爛笑容，而是老年人的、溫和的、包容的、滿足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淚水，但淚水沒有流下來，只是在眼眶裡打轉，讓眼睛更加明亮。
“嗯，”她輕聲回應，“真好。”
她也只說了一個詞。
但足夠了。
兩人之間，早己不需要太多語言。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握手的力度，一次呼吸的節奏，都能傳遞千言萬語。七十年的默契，己經讓他們的靈魂交織在一起，像海與天在遠方相接，分不清邊界。
崔勳重新望向那片鎏金的海。
夕陽己經沉到了海平面之下，只剩下一半還露在外面，像被海水含著的、巨大的紅色珍珠。海面上的金色開始變化，從厚重的黃金，變成了絢爛的彩錦——橘紅、玫紅、紫紅、深藍，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隨著波浪的起伏而變幻、流動、交融。
那色彩，美得讓人窒息。
美得讓人想哭。
美得讓人想永遠記住這一刻。
崔勳眯著眼，看著。
目光漸漸悠遠。
不是視線的悠遠，而是心神的悠遠。他的眼睛看著海，但心神己經穿透了海面，穿透了夕陽，穿透了時空的屏障，看到了更遙遠的東西。
他看到了星河。
不是夜晚的星河，而是記憶裡的星河——七十年前，在舊禮堂的天台上，他第一次仰望星空時看到的星河。那時他年輕，迷茫，不甘，但星空給了他希望。後來，在無數個夜晚，他仰望星空，思考人生，尋找方向。再後來，他創造了“星光”，創造了“星河”，創造了所有那些與星空有關的作品。
星空，貫穿了他的一生。
而現在，在生命的黃昏，他彷彿又看到了那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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