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對他笑眯眯,說:“我為的是線索,這在你眼裡不值錢,但可以救命。”
許志臨嘬了一口老煙,不想浪費時間冷嘲熱諷,從西裝內袋取出二十英鎊給她。她沒有收下,把沖洗好的相片和膠捲底片包妥當,來到警察廳,將目擊證物交給警員,再由他們傳至查理斯。
查理斯接到線索,立刻命人調查相片裡的人和地點。
兩日之內,事件水落石出,這是連環作案,罪犯被一網打盡,唯獨不見主理人的身影。
又過了一日,裘子穎經過爵祿街和麥高田街的交界處,不巧遇到襲擊。臉被掐住,腹部遭受拳打腳踢,就在她意志渙散的時候,她聽見槍聲,絕望地閉起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在臨死前突然感受不到任何生理上的疼痛。
她知道,這就是報復,報復她與警察合作,報復她破案解救他的敵人,報復她是一名記者。
許多事情歷歷在目,她從未如此害怕過。故鄉,故居,故土,記憶虛弱,對母的臍帶不常謀面的豐腴想象。她奄奄一息,想到了上海,想到了還在舊金山的姆媽和爹爹。
忽然,扼住她喉嚨的人中彈倒地,她滑倒,痛得無法聚焦視線,只能迷糊聽見高跟鞋漸行漸遠的聲音。四周是惡臭的泥水和腥羶的血泊,她髮絲溼透,幾滴淚痕掛通紅臉頰。藍寶石酒館的主理人在她旁邊身亡。
三日之後,裘子穎在公立醫院從死神手裡取回美利堅眾合國護照,陳雋和丁六被無罪釋放。
陳雋一出來就聽到了訊息,到醫院探望裘子穎。他從未見過她如此蒼白、脆弱、瘦小,難免心中一震。當初,他不希望她捲入這裡的紛爭,沒想到一語成讖。
第19章
裘子穎靠著病床,手背纏膠布和針。她的感冒已經痊癒,卻受了皮外傷和驚嚇。
上一次迷迷瞪瞪造訪醫院是在舊金山感染水痘的時候,重度至暈厥,出院前一晚還吵著向李婉平要蜜漬果脯。這一次她安安靜靜,翻書像在翻瘋人院的秘密。一旦無聊放下書,她就會在窗邊看見聖母瑪利亞憂鬱的眼神。
每逢夜深,花圃泉池靜謐。月亮潤以夜之女神的慈悲,流溢靜靜弧光。四壁潔白陰森,來蘇爾氣味亙古刺鼻,其他病房猝不及防發出尖銳的喊叫聲,月光隨時辰和銀蓮花香飄過窗紗,盪來盪去。
本是大冬天,醫生都忙碌得渾身溽熱。她已經識相,不少戰後士兵在醫院寢食難安,半個世紀以前還是點菸助眠,半個世紀以後嗑藥自殘。她大難不死,不知有沒有後福,總之她很少吭聲,無意識地發呆。接連診斷下來,她得了輕微的驚恐性焦慮。
查理斯安排的心理醫生給她做了幾日遊戲,她玩一玩,累了就睡覺。醫生說她新陳代謝快,待一段時間靜心養傷便無恙。若是善美老太婆在旁,她肯定說番鬼那套沒用,藥膳是焚香,醫理是念佛,心神強大方能阻止慾念魔事。
一三五物理治療,二四六精神分析。裘子穎漸漸覺得太浮誇,但也由著他們治理。她發覺自己可能得到了菩薩或者聖母的庇佑,心驚慢慢好一些,又能和護士說笑了。
某日,她下花圃看蝴蝶紛飛,花香熟漲,病友笑吟吟作畫,成品離莫奈之作還差幾步之遙。她虛弱地坐在其中,好似在露天美術館觀賞。
病友腹中藏尼采禁慾論,眼觀聖母瑪利亞愛德,腳趾摳畢達哥拉斯的地圓說。她難得聽得捧場作笑,還未意盡闌珊,在輪椅上憋笑,憋得肩膀在顫。
“你是怎麼進來的?”誰人一聽都知道他在問什麼人搞了什麼鬼會進這陰森怪異的醫院。他聊完那些抽象的話題,忍不住好奇,晃個腦袋,耳邊鬢髮都亮出銀光。
裘子穎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玩一片葉子,冷淡提起:“見義勇為。你呢?”
病友神形兼備,若無其事:“畫瘋的。”
“這樣啊,偏執。”她判斷,不意外。
他聳聳肩,摳一摳自己的耳朵,“在你這麼年輕的時候,我需要價值感,就像你見義勇為一樣。我糟糕得很,輪不到別人傷害,自己就消耗得徹底。”
“有些難過。”她輕輕咧起一個令自己看起來狀態不差的微笑。
“哎,早就難過完了!”
碰巧,白衣天使過來提醒他們回病房吃藥,二人不過是因病交談,話談攏得快,告別也散得快。簡簡單單揮手之後,他們相繼被護士推出花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