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子穎一回病房,就見陳雋來探望,他正開啟陳生煮好的鯽魚湯,濾出鯽魚骨頭,把湯倒入碗中就擺到床邊靜涼一陣。
護士在這幾日相處下來有些喜歡裘子穎,為她打藥,順帶削了水果。她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感謝接過,啃起護士弄好的蘋果。
病房安靜得只有蘋果咔嚓的聲音。片刻之後,陳雋摸了摸碗壁,把碗遞給她,取過她咬出好幾個洞的蘋果。
裘子穎比第一日好上許多,但依然面無見色。她低頭喝下暖意十足的鯽魚湯,喝完便累。累得睡著之前,她努力抬起眼睫,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陳雋站著看她,發現她雙眼浮腫,放輕語氣回答:“醫生說還有一個禮拜。”
“我想早點出院,麻煩代我通知阿加莎,請她來幫我收拾行李。”裘子穎說起官腔,冷漠通知。
“痊癒了就能出院。”陳雋卻這麼拒絕。
裘子穎聽不得他替她做選擇,不禁輕笑,開始討價還價:“你別忘了,陳先生,我是你的恩人,而你的無意之邀把我牽扯進這樁事情。我不僅間接被你中傷,還為此受傷,這是你欠我的,我說什麼你就該馬不停蹄地答應我什麼。”她已經學會他們那一套,無功不受祿,無德不受寵。持籌碼商量、打人情牌、情感勒索。
陳雋本是擔心她做出危險的舉動而拒絕,聽她語氣只覺自己為她想多。他把碗放到袋子裡,蓋緊保溫杯,說道:“現在外面暫時安全,你不需要再做什麼調查,開槍的人是誰已經不重要,別關心這些,好好養傷。”
“你憑什麼不讓我出院?”
“就憑你的驚恐性焦慮和功績強迫症。”
裘子穎真是要動氣,臉靠枕頭,為這荒謬的斷言笑得更冷:“功績強迫症?我有自己的工作和思想,這是正常且健康的,哪怕你擔心我誤了你們的全域性,在情理和法理層面,你都沒有理由阻止我。這一次我沒有妨礙到你們,分明是你們讓我被抓捕。但這不全怪你,怪的是我給予幫助,不僅得不到一句感謝,還要被無視毫不過分的要求。”她的言語逐漸激進:“難道你也跟傳聞中的英國人一般外熱內冷、虛偽冷漠?”
陳雋聽出她的不齒,反而鎮靜了下來:“這次是我礙了你,但是你必須告訴我一個早點出院的原因。”
裘子穎住院已久的委屈浮現,鼻子微酸,“我不想一個人過聖誕!”
陳雋得知她要提早出院的目的,方覺自己有些咄咄逼人,鬆口道:“好,平安夜我會開車來接你。”
“你忘了,我是個病人,還要刺激我的情緒。”
他發現她伶俐在心大和無所畏懼,對自己的淘意問心無愧,還駁得言之成理,弄得他氣極反笑,“正因為你是病人,我才不想你還沒養好就出去。”
她有些鬱悶,最終還是要一禮拜後才能出院,可她也沒有力氣計較,索性跟他達成共識。
一個禮拜過去了,裘子穎終於等到阿加莎來收拾行李,她不再因腰背疼痛,倒是容易在半夜驚醒,夢見自己被捏得變形、眼淚噴湧而出的那一幕。
心理醫生分析,其實她早有心理準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記者被暗殺的事件遍佈全球,但她還是選擇這麼做。醫生語重心長地安慰她,幹這行的都那麼軸,要少些愧疚心才能堅持下去。她只能淡然一笑,淡得難以尋覓。
平安夜那天,陳雋開車來接裘子穎。兩人在車上很少說話,默默經過爵祿街,各大商鋪已經擺放聖誕樹,街頭街尾貫穿膾炙人口的聖誕之歌。她靠著車窗,目光放至那隻香袋,還有他的圍巾,“查理斯怎麼說?”
陳雋不用細探,也已經知道她的具體問題,便答道:“他猜測是內部鬥爭,在你住院的期間,他們查到脫衣舞俱樂部有舞者和奧格有過節,但是那舞者已經潛逃了。她射中胸口,直擊要害,取到的槍彈口徑0.38英寸,應該出自韋伯利手槍。”
“奧格的弟弟呢?”
“都被抓了,目前你可以放心。”陳雋打一打方向盤,沒有聽到回應。
等他駛到旅館,別過頭看,原來她已經睡去,滿臉溫恬安靜。他沒有叫醒她,彎身替她摘開安全帶,近距離地望了一眼,然後抱著她上樓進房,提了行李以後悄然離去。
裘子穎睡一覺,精神轉好,決定給父母報平安。她下床伏案寫信,寫到一半,從窗臺遠眺那倒閉的酒館,感慨萬分。據說,這酒館將要變成一家戲院。
翌日,聖誕節如期而至,一年一度聖誕夜,酒香盪漾,雪花飄落,盞盞明燈亮起。她穿上綁帶黛綠毛衣,接一條紅短裙,活脫脫聖誕樹裝扮。阿加莎披潔白衣服,帶她到一家還在開業的商鋪買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