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完結】》第4頁 似曾相識(1)

作者:蔣米婭·5小時前

“似曾相識。”陳雋大方地望著裘子穎的眼睛,不經意聞到似有若無的香味。

裘子穎反而沒有印象,對視微笑:“初次見面,多多指教。”

布魯斯上前,仍帶有歉意:“愛德溫,不知道這樣會不會打擾你。這兩位是我在美國的朋友,前幾天剛落地英國,想了解這裡的華人社群。我記得你在這裡長大,應該非常熟悉,可以幫助她們。”

丁六是個洋文盲,只顧著擺手讓工人搬快點,轉過身見他們侃侃而談,跑過來驚訝地問陳雋:“你們認識嗎?”

“剛認識,美國來的朋友。”陳雋答。

丁六聽到他簡明意賅的翻譯後愈發驚訝,這兩人竟是從美國來的記者。他知道裘子穎瞎忽悠他,被逗得癟了個嘴巴,還以為她們看不起他,稍微有點傷心。裘子穎見狀,有些得逞,又帶著饒了他這呆瓜的心思,捂著小嘴笑了。她知道這樣甚是不好,李婉平教她莫要嘲笑人,但是她正值桃李年華,玩心仍重,愛看人吃癟的模樣。

陳雋向丁六交代好搬家事宜後,留他坐鎮,帶著三人逛萊姆豪斯。

萊姆豪斯位於泰晤士河的北岸。在裘子穎的記憶裡,三藩市的畫商販賣日不落帝國的日落,拿一把摺扇指著金光燦爛的泰晤士河,口若懸河,搖頭晃腦作一首詩。有時是一些烏雲灰霧的油彩傳說,出自某服務清朝皇室的洋人藝術家之手,署名不知真假,卻是畫商地攤裡的頭牌,顯得神秘而高貴。

裘子穎見到的泰晤士河,已然是二十世紀福克斯向全球觀眾銷售的實景,同時承載著輝煌和蕭條的記憶。 她能瞧見舊畫之美,也能望到一些小洋房旁邊是無人打理的廢墟和荒景。

他們經過以往上映戲曲的劇院,仍有人坐在石樓梯那邊,賣紀念戲票和中國式擺件,通常是瓷娃娃、山水掛軸、十二生肖手鍊。政府勘察的人來了,他們便彎腰折布,也不急,慢悠悠地揹著一坨東西走。

“不知道他們會往哪裡去。”阿加莎問。

陳雋說:“主要看大家以什麼為生,基本都會往租金比較廉價的地方去。”

裘子穎想到什麼,有些出神。曾經在訪谷區,善美老太婆講古講到激動落淚,張牙舞爪,說八個人也不得不擠一間房,她嘴角爛,手洗衣服凍得生瘡,再忍下去會丟了這條爛命,後來在黑市痛心變賣許多祖傳器物,才換來一間洗衣店。那時候裘家稍微好一些,在香港住了幾年,有儲備,但她也常常搬凳子在診所的收銀臺埋頭學習,比不得上海大家閨秀的書房環境。

陳雋指了指西印度碼頭,他父親二十五歲做工的地方。日落,黃昏吐一枚發光的鴨蛋,蜃樓賦影,河水波光粼粼,浮過載滿貨物的渡輪。臨走時,裘子穎有事相求,希望陳雋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帶她們去一趟華文日報的報社。待裘子穎眾人離開,他回到歌舞廳,忽然想起她就是昨日取走華文日報的人。

泰豐龍的樓上,有一間十五英尺乘十五英尺的房,是泰豐龍老闆的宿舍。陳雋在附近租了一棟樓,將泰豐龍的員工分別安置在不同房間,無需再蝸居合租。原本陳雋想讓父親一同搬離,父親為了方便準時開工而拒絕,索性就住在茶餐廳的樓上,省時省力。

陳生雷打不動,於凌晨五點起床洗漱,到一個黑屋生爐燒鴨,將醃製好的酸梅除核搗碎,入鍋加清水和黃冰糖以小火慢熬,融化後大火收汁,同時擠半個檸檬汁和一滴白醋攪拌。珍珍在旁邊製作符合異域口味的醬料,熟稔地調配水和紅糖,用無油鍋燒至糖稀,然後加玫瑰花瓣熬製,倒入白酒。幾個鐘頭以後,卷閘已升,陳生便會提著正流汁水的鐵鉤出現,往視窗掛放。

很久以前,同樣的過程。一塊石頭砸向玻璃,窸窸窣窣的壞笑惹得街上的貓飛竄,陳生眼疾手快地避開,剛出爐的燒鴨完好無損。一群狡猾叛逆的青年經過,壓帽子插褲兜,不論國籍種族身份,對誰都使壞,連英國警察也毫無辦法。珍珍氣得漲紅了臉,拾起那塊石頭扔回去,卻砸不中他們。陳生掛好燒鴨後,從櫃筒抽一沓報紙,拿膠布反覆纏牢,堵住一個裂了花邊的窟窿。

陳雋目睹,下車,攔住那群青年,請他們吃麥當勞。他們感到意外,這裡的非洲人、馬耳他人、印度人,哪怕是荷蘭人和義大利人都不搭理他們,竟然有人敢跟他們說話。他穿著呢色大衣和西裝褲,跟在一群毛頭小子身後,讓他們點餐、找位置,然後他付錢善後,又向點餐員說了什麼。

落座以後,他說,他願意給他們一沓英鎊,前提是把麥當勞都吃光。他們不屑地點頭,卻未料到上來的是一座山一樣的漢堡、薯條和雞塊,三十杯可樂和雪糕。他們不願意要那英鎊,他忽然冷冷地用英文說,吃。他們一時噤聲,伸手拿漢堡薯條開始咬,走的時候一邊吐,一邊塞英鎊到褲兜裡。

第4章

歌舞廳要到新地址重建,這已不是許志臨第一次將此事託付給陳雋。二戰時兵禍連結,德軍投彈炸了倫敦東區,萊姆豪斯也因此受到牽連。建築崩塌,硝煙瀰漫,部分華人店鋪和住所一時被毀於一旦。陳雋剛從彭尼菲爾德中文學校結課畢業,父親的店鋪還在,只是鄰居紛紛躲難,有的前往曼徹斯特重整旗鼓,有的投靠身在利物浦的同鄉,向四處搬遷。

許志臨那蓬勃興旺的歌舞廳被炸了,他不打算搬離,因妻子一家都是定居在英國倫敦的白人,而且他身後還有順明堂的人需要他的扶持,羈絆甚多,深思熟慮後是萬萬走不得。他正打算東山再起,恰好遇到了陳雋。陳雋那年只有十七歲,拿到雙語證書,考進了倫敦一所大學的商學院,然而學校不提供獎學金,陳生無力支付高昂的學費,他沒有入學,只好替父親打理店鋪。

許志臨在泰豐龍吃飯,常常觀察在收銀臺讀英文報紙的小孩。小孩有一好朋友,是個越南華裔,父親是華人社群匯寶銀行的行長。有一次,好朋友帶著父親來吃飯,許志臨也在,兩個大人物拼桌,手腕戴的都是歐米茄,面面相覷,吃的倒是從不相撞,一個愛吃偏甜些的叉燒飯,一個只吃招牌燒鴨飯。

許志臨倒了杯茶水,也給坐對面的人物倒了一杯菊花茶,說:“聽聞梁先生最近在搞貸款業務,幫第一代移民買上房子,說實話,我很佩服你的魄力。”

梁啟笑了笑,回敬:“你的順明堂也不錯,幫助不少人落地生根。我只不過是支援辦理一些銀行瑣事,誰的生意好我一目瞭然,自是會給這些生意好的人批准一筆賬。對了,不要小瞧那些聰明機靈的後浪,就那小孩,還有我兒子,他們對那些開店鋪的人提了點建議。我依然是按照規章秉公辦理,不該批准的我照樣不批准。”

許志臨聽出他此話有留白,即他辦事清白坦蕩,但那些開店鋪的人也並非心存惡意,只是逆流而上投機取巧,以獲得貸款的批准。後來,許志臨才知道,收銀臺讀英文報紙的小孩在泰豐龍的時候,讓服務員在門口臨時掛個牌子:付現金,可打折。他知道這是形勢所迫,好鑽稅款灰色地帶的空子,那小孩也只對困境實在窘迫和收入極其落後的商販才這麼提議,而且沒過兩個禮拜,牌子就被換掉。

許志臨對陳雋刮目相看,與他做交易,讓他來制定一個新的商業計劃,重開歌舞廳,只要第一個月盈利就資助他繼續讀書。陳雋答應後,反倒變得極其正直,供出的報告沒有一處提到要開色情賭博場所。許志臨問他為什麼,他只是回答,你已和當地工人階級出身的白人女孩結婚,也有了積蓄,沒有必要鑽空子,否則相比非法移民,合法居留者第一個被吊銷營業執照,受法律鞭笞。許志臨聽後沉默了一陣,只覺所言極是。

十年以後,陳雋學有所成,接管歌舞廳,他相當聰明,留下的業務和稅務賬單正當乾淨,商業版圖早已脫胎換骨。只不過,許志臨在順明堂另有心腹,於歌舞廳之外,興辦不少陳雋反對的業務,而許志臨歸根結底還是個商人,止不住利益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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