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完結】》第3頁 夜幕在五點就降臨(1)

作者:蔣米婭·6小時前

夜幕在五點就降臨。丁六拉了一路,從東邊拉到西邊,累了就歇一會兒,又繼續拉,拉到小腿浮腫才來到熟悉的萊姆豪斯。一家遠近聞名的歌舞廳坐落在萊姆豪斯的顯眼位置,以往來這裡作客的曾是東印度公司的水手、戰後退役的美國士兵、猶太商人和一些來自歐洲的文人藝術家,由於是最後一天營業,不捨搬遷的人都齊聚在這裡。

丁六望著璀璨閃爍的霓虹燈牌,有苦盡甘來的輕鬆,把貨車扔在一旁,心情大好地溜進去找梁達士的身影。梁達士是一個越南華裔,祖籍浙江,精通六門語言,即溫州話、閩南語、粵語、英語、法語、越南語。據丁六所知,陳雋和梁達士從小就在萊姆豪斯的彭尼菲爾德中文學校相識,長大後雙方家庭互幫互助,在唐人街名聲鵲起。他們都是二代移民,只不過陳雋出生於倫敦,梁達士出生於西貢,是不同國度的二代移民。相比之下,梁達士小時候跟著父母來倫敦還是花了點力氣。

梁達士在大廳看場子,見丁六走來,會意地拍了拍他肩膀,指向角落:“又來找阿雋,他在六八八包廂裡,你晚點再進去,他正跟人談事情。”

包廂內,陳雋背對著順明堂的人,夾幾塊冰粒進朗姆酒,裝點一片薄荷葉,“許老闆,條件允許,我們應該在爵祿街重開這家歌舞廳。我知道你不想與爵祿街那些印度人和猶太人建立的雞尾酒酒吧競爭,但是,既然政府推動我們搬移,我們就要在新的地方立足。爵祿街最合適,因為那裡依然有大量相似背景的客人,很快就能盈利。”

許老闆坐在皮質沙發上,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琢磨道:“陳先生,我一直很欣賞你的眼界和魄力,這裡的生意我們有目共睹。不過,我想要在歌舞廳的基礎上,加一個賭館。”

陳雋轉過身,嚴肅地說:“我不贊同。”

“你可真是有原則,講幾遍都不聽。”許老闆聽他斬釘截鐵的拒絕,知道自己終究是拗不過他,還是說:“我知道這些話對你來說不中聽,但是在商言商,你肯定知道賭博、煙館、妓院會利滾利,後兩樣我們也不跟人搶著沾,但前一樣還是可以考慮。賭館執照要符合英國的博彩法,管你三五六七國籍都要買牌賦稅,所以我們可以另闢蹊徑,開他們管不著的麻將館,找那些香港和上海人來。”見陳雋不為所動,他撇下朗姆酒,不高興地走出門。

丁六在外面豎著耳朵偷聽,進包廂就見那杯朗姆酒,動手動腳地喝了起來,酣暢幾口,突然想到什麼,埋怨:“你爸說你扔了他從廣東帶來的玉器,責令你立刻去找,然後送到新住址。找不到,你就要被藤條伺候。”

陳雋無奈地笑,從包廂背面的隔間拿出玉器,提早離開,只剩梁達士主持歌舞廳的最後一夜。丁六早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喝了朗姆酒,三兩下躺在六八八包廂的皮質沙發上昏頭大睡。

此時煙火十足的泰豐龍,早茶轉晚市,賣宵夜。陳雋一直很有先見之明,這玉器早就被他收拾起來,以免被入門檢查研究的人拾走或銷燬。他拎著玉器給父親,吃了一碗珍珍盛的豬紅枸杞葉湯,然後教她讀莎士比亞。

趁夜還未荒蕪,陳雋走出泰豐龍門外,漫步到附近一家售賣中英雙語書籍和報紙的書店。櫥窗內,店鋪只剩最後一份《泰晤士報》,他進門來到熟悉的貨架,剛準備抽取,一隻手同時靠近報紙上方。有人要與他搶這最後一份報。

對方卻毫不在意,捏住被《泰晤士報》壓在後面的華文日報,轉身離去。他取下《泰晤士報》,鼻息有淡淡的桂花香味。

第3章

陳雋靠在書店外的磚紅電話亭閱讀,握報夾煙,封底兩個版面大開,猩紅光剛亮就黯淡下去,飄了霧。本報覆蓋的國際時事繁雜龐大,最新資訊是戴高樂將軍改變前往美國會見約翰遜的主意,轉而向白宮那邊建議:如果兩人要會談,就請約翰孫到法國來。被燙出月牙邊的那一版轉載了《衛報》英聯邦記者撰寫的文章,簡要表達“不結盟”國家即將進行的國際訪問會帶來不可輕視的意義。

陳雋想不到,方才誤以為要搶他報紙的人,早在當日下午就拿到了《泰晤士報》,正坐在旅館房間靠窗的一個狹窄書桌,研究不同的報紙。

裘子穎抽走的那份華文日報,與舊金山同源會資助的頗有不同,其版面設計更為簡潔,三個版面三則華埠軼事的報道,軼事裡面的主角多數被叫作埠仔或華工。一眼黃底黑字,赤裸裸的文章沒有配圖,倒是起了一絲嚴肅的氛圍。有意思的是,最後一個版面參考了主流媒體的報道動態,材料基本源於她手中的《泰晤士報》。

旅館的窗對面是一家酒吧,從即興爵士樂切換到新星披頭士的搖滾樂,餘音迴旋不絕,要傳到她耳邊的時候,反倒被掛在晾衣繩下的衣裳吃悶了一些。裘子穎撐著腦袋翻閱,看見底下的小字隱秘地寫著華商招聘、銀行投資、風月場所攬客和賭馬廣告,逐步思慮。以她的經驗,華文日報基本由華人商會幫助,這麼多順明堂的業務得到刊登,她猜測這份報紙由順明堂所匡扶,而且這報紙意圖與本土主流媒體接軌,自然是有些野心的。

早晨一如既往涼颼颼的,裘子穎換上一條淡靄藍長裙,束著胡桃木腰帶,實在怕冷又披一條針織毛毯圍著肩膀,順米黃壓花牆面下旋轉樓梯,咚咚地踩著歐陸實木地板來到旅館餐廳。她一邊用黃油抹烘焙切片面包,一邊和阿加莎聊天。

“昨夜我買了一份報紙,是當天的日報,只消一個便士,晚上十點就和《泰晤士報》一起賣完了。”說完,裘子穎咬了一口酥脆的麵包。

“一個便士,真是相當於免費。”阿加莎喝著卡布奇諾,感慨。

裘子穎點頭,“他們也不打算靠這掙錢吧。”

“嗯……也許我們可以作個假設,比方說,根據當地華人人口來制定報紙的產量,一天產三百份報紙,售罄即意味著當天會有三磅收入。如果版面簡單,維持的成本也不用太高,只需要徵稿時對內容加以雕琢,穩固這些受眾就行。”阿加莎認真起來,“其實我們看到的人都很忙,只有老年人早上讀報的居多,預計佔受眾百分之八十。你還可以去細分,調查他們的背景和收入,簡單地作一個保守、中立還是願意接受新事物的趨向評估。”

看向阿加莎篤定的神色,人彷彿成了輕飄飄的數字。阿加莎的學識橫跨歷史學、人類學和社會學,待人處事想當然地帶著審視和調研的目光,而這也造就了她的冷靜和專業。裘子穎認為她過於以西洋眼光看待這些華人,一般而言,在此拼搏勞碌的普通人根本分不出多餘的精力關心政治。她想到昨日報道的那些人和故事,只是悵惘道:“他們的筆觸很真實,你應該讀一讀。昨日的報紙寫了一個人的小傳記,一個在一九一九年被美國船舶丟棄在倫敦的中國海員如何發展成為大老闆的成功史。那人姓許,叫許志臨。”

“好,今晚拜讀一下。”阿加莎若有所思,提議了一句:“布魯斯可以開車載我們到萊姆豪斯,我們應該看看那裡怎麼樣了。”裘子穎同意,吃完早飯便一同出發,前往目的地。

英國的冬天總給人陰沉肅殺的氛圍,樹木凋敝撐向天空,群鳥繞鐘樓盤旋。偶爾有一隻鳥因凍受傷,墜入德古拉的沃土。布魯斯帶兩位女士來到萊姆豪斯,有的店鋪正在搬空,有的矮樓正拆卸招牌。他們走著走著來到了一處比較熱鬧的地方,一家聚集著搬運工人的歌舞廳。丁六正在其中指揮,他在監督皮質沙發的運送,恰好看見剛認識的人,就自來熟地打了招呼。

“來搬東西嗎?”丁六揮手問。

裘子穎簡短地答道:“來看看。”

丁六撓頭,直著性子說:“都廢墟成這樣了,有什麼好看的。”他又惋惜:“要是你昨晚來了,你會眼花繚亂,看都看不過來!不過我以前真的沒見過你,你肯定不是在萊姆豪斯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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