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完結】》第11頁 光線昏暗(1)

作者:蔣米婭·4小時前

光線昏暗,雨天連陽光也滲不進窗簾,他們二人的側臉分別有陰影,一人左,一人右,成對角。

許俞華眼底滿是輕蔑,提起一副頑劣相,冷嗤:“你不蠢,明知道最近通脹厲害大家都困難,我是被逼無奈。你和你們那幫人應該問政府為什麼物價上漲出口利潤變低了,不應該來問我啊,我就是一個小人物,做得了什麼?”

他考慮過降薪,但算盤跟陳雋打得一樣,降薪勢必會引起罷工的問題。瑪麗娜只把這群人想得太乖,總像以往那樣賭他們會繼續忍辱,沒想到已經到一九六三年,時代發生變化。哪怕這變化只有那麼一點。

陳雋從相識到現在都能消化他有聲或無聲的冷嘲熱諷,笑了笑:“所以我請了克勞德到罷工現場寫新聞,你可以接受他的採訪,他會很好地把你的意思傳遞給當局聽。”

“克勞德?上次襲警案是不是你找他蹲的?”許俞華臉色大變,質問道。

陳雋坦誠道:“那不關我事。”但他確實是讀了那篇報道才打算放訊息給克勞德去盯現場。

“我爸不喜歡有這些負面報道,你竟然敢跟我表明,不怕我告狀?”許俞華身子靠前,明顯以威逼利誘的語氣反問。

“你不會告狀,因為我知道大邦那天在萊姆豪斯找什麼,還有他欠了誰的債。你應該繼續當個好人,出面答應他們的要求,然後在停止罷工的時候跟克勞德講你剛剛的話,否則我會讓克勞德把這些事捅出去。”

“你是要我槍打出頭鳥,先死為敬。”

“既然你也會說自己是一個小人物,那就應該出演得淋漓盡致。”陳雋停頓了一下,忽然又笑,眼神帶著一些難以置信,說:“我原以為你十惡不赦,沒想到你也只是想幫大邦。這事情太複雜,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把大邦的事情壓下去,不過這意味著克勞德對襲警案的報道只能停留在最初的樣子,絕不能翻盤。”

其實陳雋表面拒絕陳生,私下還是來跟許俞華談論,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拒絕,那麼這些工人就不會罷工。錢的問題,他們要控制罷工的時長,需懂得放才有收,一禮拜的損失沒有說得那麼恐怖,還是在可控範圍內,但戰線拉得過長就不好了。

陳雋最後放話讓他好好考慮考慮,然後離開,留下一個滾著腮幫琢磨的人。出了店鋪,他戴上一頂鴨舌帽,積水映照他轉右的腳步。陳雋往巷子裡走,去往一家中式快餐店。這家快餐店主要做外送,由一對福建夫妻經營,常常是老闆娘出餐,老闆送貨上門,而這對夫妻的兒子正是襲警案的主人公,大邦。

現在快餐店裡只有老闆娘在,陳雋向她點頭致意,撩開門簾徑自走進大邦的房間,牆上貼滿五花八門的海報,桌上的瓶罐東倒西歪。他沒想到會在大邦的房間看見正在痛哭涕流的大邦,以及坐在床褥上安撫他的裘子穎。

第10章

大邦的哭對陳雋來說情有可原,可在裘子穎眼中倒有些突兀,因為他根本沒有向她講任何事情。大邦聽了母親的話盛水待客,門簾一翻就聽她提起襲警案的報道,被嚇唬得青筋暴現,非常警惕地大喊滾出去,杯子裡的水顫顫悠悠。

裘子穎面相鎮定,什麼也沒說,主動接過他手中的杯子,闔眼睫低頭喝水,有恃無恐的氣質令對方先敗下陣來。大邦嘴上罵罵咧咧,實則心虛又生氣,鼻頭霎時間酸得難受,眼睛發疼像被密集的白針亂扎一頓。他心裡慘叫命苦,剛伸拳頭搓臉,眼淚就嘩啦啦直流而下,方才還是個凶神惡煞的粗人,現在就上演一齣男人有淚也輕彈的崩潰場面,暗罵自己丟臉。

裘子穎看他這副模樣,猜到事情不一般,躊躇了一會兒,最終上手輕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的肩膀。

陳雋忽然登門拜訪,見一人在哭泣,另一人在安撫。他發現多日不見的大邦氣色焦黃,瘦得快脫形,朝裘子穎的方向說道:“裘小姐,麻煩你在外面等一等,我們私下有話要談。”

她頓了頓,略皺一下眉頭,擺出被截胡的不滿,看他剛要張口溫聲細語請她出去,又即刻斂起怨懟的情緒,不等他發話就識趣地走出房間。她就是不容他發令趕人,要走也是自己走。他真是無奈,轉變如此之快,比他還要更迫不及待地先斬後奏,任他兩個麻煩字困在齒間,被堵得死死的。

凌亂的房間內,大邦反而不敢大哭,杵在那裡低頭斜眼,畢竟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個男人。陳雋看他一眼,直白地問:“你欠了胡志濱多少錢?”

大邦聞言,頭都痛,眼神搖擺不定,嗓音抖動得厲害:“七百磅。”

七百磅是什麼概念,七百磅差不多能買三四幅當代畫壇排斥的維多利亞風格畫,還能為那家尚未成型的茶館裝上貨真價實的花梨制窗欞和雕刻雙龍戲珠的紫檀木大門,不過這可能還得多加一點小錢才能打出精美的浮雕。胡志濱拿到錢肯定不會買維多利亞風格畫,因為他最討厭西洋人林林總總的藝術。他的錢都拿來養養黑幫,招兵買馬,充實軍備庫。

陳雋預料到大邦會欠那麼多,又繼續問,好確定自己的猜測:“你為什麼會欠他的錢?”

大邦低了頭,毛茸茸的嘴緊抿,然後開口:“為了給我們一家三口換那張紙。”他明白總有一天要全部供出,咬咬牙一口氣道:“其實我們一開始從福建坐船來就受了胡志濱的幫助,凡是經過他和他手下的策劃被運送到英國的都被預設與他做了一筆偷渡的交易。我們為了還錢積蓄都花光,本來欠的錢只剩下一百磅,他還要像放高利貸一樣利滾利,而我真是犯賤,聽他說他跟移民局的人有往來,大家跟他花錢就能買紙仔,他打著這個名號招搖矇騙,我想走個捷徑就上當了。這個事情我一開始沒敢告訴華哥,但我那天不小心把債條落在了以前的音製品店。萬一被那群探查的官員看見,我們一家三口就沒了啊。”說到末端,他的尾音都顫顫巍巍的。

陳雋猜中個大概,就是沒想到胡志濱收買了人。不過,他也很快明白,沒有收買,這見不得光明的路是得不到通融的。除此之外,他還沒想過許俞華會手軟保住大邦。他只覺事情比他想象得棘手複雜,臉色凝重地說:“我已經答應俞華幫你保密這件事情,這樣許老闆就不會追溯到你頭上。你記住,我們自己的店鋪不允許胡志濱收保護費,他也不敢來砸,是因為許老闆和他以前是兄弟,還沒徹底翻臉。”接著,他說了一句不是恐嚇的話:“他最不想順明堂和順明堂下面的任何一個人跟胡志濱扯上關係。你今天能開這個店鋪,是因為商會幫助了你,如果他知道你在背後做的事情,你沒有後路。”

大邦嚇得腿軟,一下子跪在地上,磕著膝蓋向前,哭訴:“華哥說我欠的債他不能幫我,最多替我解決襲警案保我出來。雋哥,求求你,如果你有錢,借我一些吧。我怎麼樣都沒問題,不能連累我的父母。”

陳雋考慮了半分鐘,仁至義盡地比個數,說:“四百,剩下自己解決。”

大邦聽到後,再次不爭氣地流下淚,這淚也是因為一個心安忽然開閘,剩下的三百他還可以湊。他現在不僅打著音製品店的工,還為這家中式快餐店攬客,一個月五十磅,比大部分人要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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