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完結】》第26頁 許多人十四歲以後便讀不成書(1)

作者:蔣米婭·2小時前

許多人十四歲以後便讀不成書,被迫走上社會,分流出許志臨從英國佬那邊聽來的學術羊和豬屎羊。瑪麗娜不贊成許志臨將許俞華送進中文學校,因此讓許俞華在十四歲那年申請了一所萊姆豪斯周邊的普通中學。

入學考試通過後,青澀的插班生坐後排,屁股還沒熱就見到瘦高瘦高的中年老師舉一把大尺打在陌生同學手上,鐵皮尺咻一聲抽肉,痛得那嗜睡的同學縮肩縮手,鼻涕直流。全班三十來人,除了老師認為的皮薄肉嫩的女生,其他幾乎都領教過司空見慣的教室體罰。鐵皮颳風從未虛驚一場,大家已有生理共識,耳朵聞風絕對癢麻,眼睛來不及緊閉皮肉勢必見標誌,那標誌也是搞鬼,跟校徽顏色一樣,櫻桃紅與牡蠣白相間。有時候看了校徽都覺得手心手背發痛。

許俞華曾被送進校長室接受儀式性掌摑,比前排幾個男生品得多。一根長矛象牙裝飾物,一座掉漆獎盃,一把大木尺,一雙校長老手,都被他的臉和屁股艱難捱過。毫無來由、因果缺失的體罰也是穿插其中,反正全憑老師喜好。

許俞華只是在鈴聲響起時從窗戶探頭看校隊打橄欖球,都會受厚如大象肉腳的牛津詞典連踩三下頭。長此以往,他渾身是傷,回家就爬到木櫃從藥箱找消毒水和棉籤,但沒有人怨過,尤其是瑪麗娜,她太清楚這裡大大小小的人物都是怎麼走過來的,哪個沒有捱過老師和警察的金科玉律懲戒。

還有一樣體罰工具叫煤酚皂,許俞華也體驗過幾回。這煤酚皂是藥皂,本身用來消毒去汙,什麼樣的人會被藥皂伺候顯而易見,老師專門挑講髒話的學生往他們嘴裡塞,把嘴裡吐出的髒東西清洗乾淨。

這藥皂刺激皮膚,時間久了會紅腫,如果父母見到子女頂著一圈掉皮臘腸嘴回來,那他們肯定知道小孩在學校口無遮攔、口出狂言,被學校狠狠教育過一番。有的講究教養的家庭會在此基礎上加多一碼,罰到他們張嘴講話像唸詩一樣優雅為止。

陳雋想到自己被父親打,那是家規使然。早前在廣東,陳生就受了這無規矩的懲罰滋味,後來他搬到英國依然不自主沿用。那時候他剛滿九歲,不知從街上哪個二流子煙鬼和士兵學來幾句髒話,被初為嚴父的陳生用藤條鞭得三天不能坐躺。

他也不哭,支著身體做俯臥撐那樣的姿勢,硬生生撅屁股撐鐵床。陳生髮著火說,我搏條老命出來,不求風調雨順,只盼你爭返啖氣!再這樣落去你連後廚都入唔到,瞓大街喇!陳雋額上冒著細汗,糊糊塗塗望畫像,望竹蓆,望飛蛾蠶蟲剪過白熾燈,把髒言爛在肚子裡。

過後幾年,他入中文學校,學校老師授書中西合璧,前一門還是雙語大綱結合的孔孟之道,後一門便是英國中學常設定的科學課,先是鳳凰棲梧枝的哲理名言,再是茶翅蝽伏莊稼的自然現象。他刻苦學習,成績優良,信手拈來,順利考上大學。

陳雋還記得自己與許俞華是在萊姆豪斯的一處傳教所初次見面。傳教士是瑪麗娜的朋友,曾經在中國待上數年。二人同歲,正在讀中學的他們斷斷續續打過照面,直到現在這照面愈發有對峙感。若真的要比,許俞華認為他受到的體罰絕對比陳雋多得多,按照精神勝利法的那一套說辭,肉膚上的尺痕是大英帝國的教育徽章,換言之,他的徽章比陳雋的來得更名副其實。

聖誕也就過去了,到處是辭舊迎新的跡象。自從十七歲那年接過橄欖枝之後,陳雋準時準點提著陳生做的酒菜上許志臨的住所拜訪,年年未變。許志臨欣賞陳生的手藝,他要到泰豐龍,通常都是點招牌燒鴨飯,不時嘗幾味手打蝦餃魚皮角。陳雋帶來的差不多也是這幾樣,瑪麗娜悉心收下,雍容大雅地轉移到廚房陣地烤起司康,麵包在烤箱裡鼓風膨脹。

許志臨有一間書房,與客廳的歐式佈置完全不同,夫妻二人對於空間規劃和擺設各有心意,他把臥室、客廳乃至陽臺都歸給瑪麗娜,徒留書房寶殿炮製出永垂不朽的東方年月。每一件物品都能被追根溯源,講究風水禁忌,上有綠蘿青藤並雙魚戲水書畫,下有古法琉璃青龍印章壓金絲楠木桌。

與陳生一眾人不同,他的地方獨獨沒有香案和火燭,無菩薩蓮花神像,也從不供奉關聖帝君。書香氣最最繁盛當屬端莊厚重的文房四寶,精雕細刻之紋理躍然如生,過於長篇大論且不在這裡細說。

二人待在書房見面,陳雋原以為許志臨要提麻將館一事,不料對方先提起其他。許志臨把陳雋當顧問,摸著品茗杯道:“近來有投資公司找我個人做一些套期保值策略,要投的行業難說,一是機械,二是我的老本行茶葉,三是媒體,你覺得哪樣比較值當。”

陳雋根據經驗,想一想,說道:“看國際形勢,這三個行業放現下來看都不差,重點是要選中行業裡最好的那一家去投。如果是套期保值,行業整體前景運勢可以暫且不看,反而要看行業裡的佼佼者,然後對準這佼佼者投錢。許老闆要以個人名義找投資公司做代理,公司通常也會在這方面把關,你只需要把錢交給他們,他們會規劃一個投資組合。”

許志臨聽著覺得麻煩,又說:“你和俞華經營的店鋪有三成錢到你們各自手上,三成錢到我手上,還有四成直接充公進商會的銀行賬戶。我這三成錢很靈活,除了買點有收藏價值的珠壇玉器,還能再養幾個人,但是這人我養得夠多了,應該養點別的。你們那金融我是一竅不通,不過你這個人我信任,你要是覺得不可以,我也不砸錢試探。”

這三成錢說是到他們手上,其實還是先進商會賬戶,再打到他們手裡。如果許志臨不願意不高興,他們也有可能顆粒無收。目前為止,這樣的狀況還沒有出現過,許志臨對他們二人算是比較通情達理。陳雋認為時機未到,如此建議:“許老闆的錢由許老闆決定如何處置,但是在我看來這投資火候還不是很大,只有看準時機選對投資物件才有機會獲得一筆。套期保值說到底就是美國正在玩的對沖,目前行家太少,不宜輕易下手。”

“那就再觀察觀察吧,我的錢必要時都得拿去救你們急。你來,我還是要說麻將館一事,俞華說你不肯,我也猜到你是這個回覆,”許志臨想到歌舞廳一事,臉上冷然:“上個月你們出了事,歌舞廳關閉半個月虧了太多錢,簡直中了那幾條走狗的門道。你們真的粗心大意,早在萊姆豪斯我就跟你們說過到處有人想要攪屎,不是英國人,還會是土耳其人、印度人、猶太人,要學會甄別相處。”

陳雋卻是悵然地笑:“我們沒有任何交往,奧格幫想要對付誰,再怎麼避都有機會中。”

“你錯了,找人在酒館附近張羅一些法事,蠱點風水,弄個衣衫襤褸的瘋子路過念些迷經,故作神秘,他們就怕了,比起惡魔,他們更怕所謂的鬼上身。也罷,怎麼樣都有壞處,就是這樣搞也容易嚇走我們的客人。現在唯一好處是我們有督察幫助,他們不會明目張膽地來惹事,既然查理斯不受賄,這些亂七八糟的黑幫也不可能收買到他頭上。”

“是我們想得還不夠周到,”陳雋說。

許志臨坐在書櫃之前,肩背有些佝僂,手掌來回撫著印章上的青龍:“你太正經,也不會這樣做。初來乍到本就四面楚歌,當年我們就是借一副生了病的窮鬼樣嚇走他們,現在不興這麼幹,也不值這麼幹,越是抹黑越難生存,所以我才搖身一變做點漂亮事。麻將館雖說容易帶點賭博性質,但始終還是個麻將館,現在爵祿街沒什麼華人可消遣的地方,應該弄一個了。”

陳雋笑了笑:“既然如此,應該找俞華做,他是這方面的老手。”

“我非要你做,就是要你的聲望和口碑。俞華在那幫洋人面前聲望不比你差,但是在華人圈子裡不太敞亮,這是正常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路能走得更通。我現在就是希望大家能好,你明白嗎,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喊窮和命苦,連你父親都衣食無憂,我還擔心什麼?”

許志臨正是下了這心思如此培養他們,他早知道許俞華唱不來白臉,從學校體罰一事便可看出,除了他本人的跋扈叛逆之餘,還有學校對他們的偏見。瑪麗娜把這偏見牢記在心,做慈善幾年做到校董,從工人轉到管理層,開會得知政界和社會各界要求文法學校轉成普通綜合學校,既要求廢除入學考試,又號召擯棄嚴苛體罰,正好對付了一把十幾年前那群人。她的怨是後來居上的怨,靜靜沉澱後重新流出來的怨,時代之怨,裡面夾雜著居於上流回哺舊苦的戲謔和解嘲,在這一方面,她與許志臨是鴛鴦共枕比翼雙飛。

陳雋是明白的,許志臨能有今天這一步也算是半個金盆洗手,把目光放長遠了,累積不少風光業績。想想,這回許志臨不僅握權,還佔了理,恐怕他恭敬不如從命。他把目光落在木桌上的青龍印章,一言不發。

許志臨熟悉他這番模樣,看來是有些動搖的傾向。對於陳雋,他不能逼,否則只會適得其反,所以換了話題道:“聽說你最近跟那位美國來的女記者接觸頻繁,我個人還是蠻欣賞她的,但不能讓她深入到我們這邊,變成我們的人。我的意思你清楚,我不想滋生新的眼中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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