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完結】》第25頁 露天花園之中(1)

作者:蔣米婭·3小時前

露天花園之中,穹頂蔚藍,泉水斑斕,花蝶風情依舊。鯉魚穿過搖曳樹影,蛙叫震出均勻氣波,裘子穎取下鐘形帽,抱在懷裡,嫻熟地繞過泉池找到病友。

病友摩拳擦掌,大揮畫筆,這回血肉臟腑作深窩,噴張眼球鑲中央。細細定睛一看,畫布黑若深淵,眾眼幼似細胞,怪手繁如神經,真是有夠奇幻。作畫風格隨病友心情變化,花草是恩,血肉是怨,由顛簸畫筆賦予緣分與命理。

大功告成以後,病友莊嚴起身凝視畫布,彎腰靠近,兩隻圓溜溜實眼大對浩瀚虛構之眼,左瞧右瞧,見畫中有一瑕疵,畫筆與莊嚴一起噗通墜落泉池。病友兩手一抓嘩啦撕爛,抱住自己的頭髮向蒼天大地發射咒罵,簡直怒不可遏。待他注意到裘子穎的在場,他又一改那暴躁頹廢模樣,頂著鳥窩灰髮笑嘻嘻,拉她雙手坐下暢聊。

幾聲咒罵令陳雋即刻留意起來,原本他在屋簷底下站著,聽到叫聲後繞進花圃,穿過花樹,腳邊忽然滾了一頂橄欖黃鐘形帽。他拎起帽子,心一驚,加快腳步來到泉池,只見裘子穎正和一位中年人在交流著什麼,他慢下步伐,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裘子穎無意瞟了一眼,發現陳雋在此,渾然不知什麼狀況,朝他揮揮手。中年人也友好地揮揮手。

陳雋走過去,把帽子遞給她,“帽子怎麼掉在外邊?”他的語氣有些責備的意味。

裘子穎對他似有若無的責怪置之不理,輕輕接過帽子,戴到頭上,為自己的粗心大意解釋:“我還沒發現它掉了,可能是剛剛坐下的時候沒騰出手,”她坐著,仰視他,介紹道:“這位是我住院時期認識的朋友。”

這位灰髮中年人從未透露姓名,只稱自己是耶穌之子,“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陳雋禮貌回應:“你好,可以叫我愛德溫。”

“你是要接她離開醫院的吧,之前好像見過你來找她。”

“是的。”

“平安夜那天,我剛畫完畫對著草叢撒泡野尿,看見你和她走出醫院大門。真叫人妒忌,我幾百年沒在外面過聖誕了。”灰髮中年人兩眼含著羨慕,“珍妮弗真是個天使,只有她會安安靜靜聽我說話,有時候笑得可愛,我心都要化,你能和她一起過聖誕,真是有福氣。”

陳雋由著他叨叨,心想這福氣未必是他能消受得起的,但他也的確想起在聖誕夜那晚與她一起度過的場景。陽臺外面下了大雪,他們圍著同樣的圍巾一起看樓下的人唱頌歌,她的臉不那麼蒼白,是粉的。

中年人看他這愛答不理的樣子,無所謂他同不同意,想和人說說話解悶,便邀請道:“坐下啊,來聊聊,”他一說完,臉突然發青,身子像觸碰機關繃得直直的,立刻打發:“算了算了,趕緊走吧,我也不留你們了,一旦離開這個鬼地方,就要到威斯敏斯特教堂點上蠟燭。我說的是離開醫院,這地方有夠陰冷的。”

裘子穎側過腦袋看,“伊萬,你變臉真快。”

“當然!你沒看到我這模樣嗎?我突然想拉屎,那屎一定很大很硬,你們再不走,我就要放連環屁燻死你們。”他看看自己的屁股,掙扎道:“英國的大豆還是太厲害了。”

他們害怕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笑都來不及就直接驅車來到威斯敏斯特教堂。裘子穎並不把病友的話當真,而陳雋也只是順勢帶她來這裡參觀罷了。上次他送她回旅館,她還有些不願意。既然無事可做,他們便找到一處比較清淨的地方點蠟燭,點完以後安安靜靜坐在教堂。

“你和那個人認識多久了?”陳雋問。

“住院多久就認識多久。”裘子穎望著花窗與神像,忽然好奇:“你會講髒話嗎?”

陳雋愣一下,只覺她在此場合問此話莫名其妙,卻還是回道:“小時候只懂粵語,聽到什麼好奇的都想學,後來講一句被父親打一次,他不允許我說任何髒話,包括珍珍也不被允許。論英文,我到了這個年紀也很少講。”

“我在醫院的時候,方才那個人與我第一次見面就要我對著聖母瑪利亞的雕塑大喊髒話。他講得很有意思,在他看來,語言可以改變人格,而髒話作為一種不體面的語言能夠將壓抑的內在狂亂釋放出來,不過也有一個前提,只有僭越禁忌才會有快感。”

陳雋佩服於他們的邏輯,倒是好奇她作何反應:“那你講了嗎?”

“你猜,”裘子穎轉了方向說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中世紀的貴族子女,他們被教育不能吐痰,不允許放肆亂言,可是你怎麼知道他們真正在想些什麼。”

陳雋理解她的疑問,當年他還在攻讀金融學位,同齡的白人有一個樂趣就是要聽他說髒話。他們常常覺得愛德溫是一個溫文爾雅的華人,或者,他們認為這樣的性格過於含蓄深沉。在他們眼裡,東方面孔的人做起事情不容易出格。儘管如此,那幾個白人在讀中學的時候都不敢亂作為,否則很難上大學。

他看見花窗透了光,地板是花窗圖案的影子,在如此神聖的場景,心靈也更加平和,莫名對她發自肺腑道:“哪怕不是中世紀的貴族子女,在現在一些學校,普通出身的小孩要努力做到校長和老師都不對付的好人就得拼了命地管束住自己。”

“普通出身,是你啊。”她笑,“哪怕你是個倫敦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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