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雋明白,決定去看望他一眼。陳雋循著於主編給的資訊到了醫院,以禮探望,表示尊敬。
李先生一個人在醫院待著,他不婚,無父母也無子女,曾經在中文學校當過老師,給華文報社撰稿,全靠自己養著。這些年來他把心思都放在寫文章和口譯上面,三年前他替華工發聲,兩年前他在警察掃查的攤位幫無辜的人做口譯。裘子穎認為他寫得好,並不是沒有道理,他確實是報社公認最好的作者,而且為人正直可靠。
李先生的下巴和頭顱都包裹著紗布,收下水果,當著陳雋的面吃一口陳生做的皮蛋瘦肉粥,感謝道:“你來看我,還送這些,真是有心了。”
“您對報社很重要,商會也視您為自己人,自然是要有心的。”陳雋說起中文,對值得尊敬的人也加上敬語。
“不必這樣講,大抵是需要我提筆,我能寫總會寫。只可惜我現在有心無力,醫生叫我一定要看好頭上的傷口。”
“我確實是代表順明堂來探望您,您無需做什麼,好好修養就行。”
這關心已是送到,他不僅代表個人,還要代表商會。他們簡單寒暄幾句,李先生十分領情,陳雋便離開了。
兩個小時以後,裘子穎在泰豐龍吃晚飯時見到剛從醫院回來的陳雋。他帶著在報社還沒讀完的報紙進來,毫不避諱地坐在她的面前,而她抬起頭來,不小心燙到自己的舌頭。
他攤開報紙,遮住了她的臉。報紙寫道,英美兩國官員在華盛頓國務院召開會議,討論涉及非洲和近東事務的廣泛範圍問題,英國要求美國軍隊協助維護和平,而美國還在仔細研究局勢。顯然,英美藉著和平一詞維持著戰略伙伴關係,在商討是否承認一個新政府,其實是在挑多謀善斷精明強幹的領導。
這樣的新聞足夠多,普通人當茶餘飯後的佐料看看罷了。他把報紙放到一邊,反倒是一眼都沒有看她。
第36章
按照許俞華的要求,蓓琪翻譯文章會獲得二十英鎊,她欣然接受這筆不小的數目,因此在白天抽出時間到咖啡館翻譯。
這日晴空燦爛,裘子穎正是在咖啡館遇見埋頭苦作的蓓琪,她握著一杯卡布奇諾坐在另一桌,本不打算打擾,卻被蓓琪叫住,希望她可以幫忙解決一些英文用詞。
《電影手冊》雖說是電影雜誌,但撰稿的影評人都是電影製片人、左翼導演和哲學家之流,用詞艱深晦澀,句意複雜,甚至可以說是時髦得令人一頭霧水。蓓琪知其意而不能通譯其文,消化得有些困難,還是見人求援為妙。
桌面攤著幾張紙和一本雜誌,雜誌封皮由檸檬黃作底色,一格經典的電影畫面佔據大幅版面。無害陽光被窗外蒲葵葉濾過,一影一痕灑向紙上斑駁字跡。風蕩,影也窸窸窣窣地蕩。
裘子穎讀過其中一部分,已經有了想法,這想法是針對蓓琪本人的,她不知道蓓琪在法國受到的教育如何,但她發現,蓓琪懂得捲上好的菸絲,歌喉動人,並且能夠翻譯刊物,來倫敦前定是中上流之人。
裘子穎翻完面前的雜誌,然後將臉從雜誌揚起,奇怪地問道:“蓓琪,你怎麼要翻譯這些呢?”
蓓琪聽這話後悶著臉,好像被逼無奈:“你記不記得看電影的那天許俞華叫我去吃飯,從那次以後他就把我當成法語翻譯。他急忙要我翻譯是為了給那個法國人寫一篇宣傳文章,我說找你寫,他很生氣,好像要了他的命一樣。”
“我剛來英國就跟這報社的老闆有過節,他們自然不願意,”裘子穎會心地笑,接過蓓琪遞來的半成英文翻譯。她捕捉幾個字眼,諸如美學、電影導演之類,頻頻蹙眉,也覺得困難,“不愧是法國的刊物,看得人眼花繚亂,翻譯過後我大概能明白這篇文章的意思,但這內容不是一般人願意讀下去的。”
蓓琪不自通道:“也許是我用詞不準確,英文會寫vie或者fil但是法語是ciné,根據他們的術語auteur de ciné,是不是用cine比較貼切?以及這個se-en-scène,幾乎沒有一個英文片語可以闡釋,而中文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說。”
“如果只是表達電影這個物件,我覺得三個單詞都可行,至於後者,恕我也不懂,”裘子穎笑一笑回應。
蓓琪吸取建議,低頭補充寫字,喃喃道:“英文始終是法語演變過來的,竟也卡在這裡。”
裘子穎捧著快要涼掉的卡布奇諾淺喝一口,盯著對方,愈發覺得不簡單,躊躇片刻,還是問:“蓓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你為什麼會從巴黎來到倫敦?”
蓓琪怔了怔,筆頓在手中,接著臉上浮起一抹苦笑,苦笑漸漸溢開,閃爍其詞:“無家可歸,有人介紹我到倫敦,我就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