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陳雋回家後,瑪麗娜攏一攏身上的羊絨披肩,去了陽臺,又把許俞華喊到面前,讓他也坐下看這片星空。
在瑪麗娜淺淡的印象裡,牛津街曾經是死刑之地。浮光掠影,此地沾血,下雨的時候,泥血流過絞刑架,融進埋藏幽魂的下水道。來到這個年頭,血已經乾涸了幾個世紀,慢慢缺乏震懾人心的威力,倒是會使這裡的歷史變得更厚重,有買賣的故事可說。
也是在萊姆豪斯的房屋被政府收購之後,他們夫婦倆看到了這個聚集上流人士的繁榮樞紐,偉大的商圈,前後排列著鼎鼎大名的自由百貨和約翰·路易斯商場,亮起交易英鎊的燈。每晚燈滅,漆黑一片的樓房襯得天空的星星更亮,光比櫥櫃裡的鑽石要耀眼,有眾星捧月之貌。
許志臨認為極妙,牛津街是個另類的風水寶地,於是二人齊心買下來,從萊姆豪斯搬到牛津街,新的故事就靠著報社的李先生慢慢傳述。
這都是瑪麗娜張望星星的心事。她看完,環顧周圍,注意到許俞華目光渙散,已經猜到個大概,把老花鏡摘下,捏鼻骨,“你和那女孩說了什麼。”
許俞華眼皮驚跳,心知自己肯定掩蓋不了,說道:“她撞見了,我覺得她很離奇古怪,喜歡多管閒事。”
瑪麗娜印證自己的猜測,說:“這是上帝的提示,說明你意志力不堅定。”
“為什麼不把我送去教會經營的康復中心?”許俞華惱火,對自己的無用忍無可忍。
“有的人在那裡自殺,又或者是被殺掉了,而耶穌神甫對外說這是常見的情況,不會予以調查。或許這是上帝處罰罪孽的旨意,但我還有一些希望,相信你自己努力能夠戒掉,不至於在教會丟掉性命。”
許俞華對這樣的狀況有些後怕,緊張得握拳頭,鬆開之後,臉上布著悲慼:“瑪麗娜阿姨,你在把我當苦行僧對待,罰我,然後自罰,這就是你和我在經歷的。”
“因為你依賴我,你需要我。”瑪麗娜發話的語氣淡薄,她知道他坦誠公佈便是無法獨自處理和麵對,希望她出面解決,“睡吧,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那女孩不會說出去的。”
原本瑪麗娜打算讓陳雋送紅包,但思來想去,她還是打個電話告訴他不必這樣做。因此,那封紅包其實是她在第二日早晨親自送上門的。
又一個早晨,距離回美國的日子非常近。裘子穎正坐在旅館餐廳吃早飯,對面忽然坐下一個打扮簡單精緻的英國太太,給她遞上一個不薄的紅包。
“新年快樂,珍妮弗。”瑪麗娜對她微笑,臉上的細紋明顯卻不失典雅,頭髮梳得整齊,那氣質很是大方,有足歲月的沉澱。
裘子穎受寵若驚,卻也不拒絕,接下這個沉甸甸的紅包,“謝謝,新年快樂。”
服務員來問候,瑪麗娜要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朝裘子穎說道:“你知道人在分離的時候才願意放平心態重新審視雙方的關係,不計較過往。”
裘子穎理解這個審視,輕聲道:“前提是抱著對方一定離開的想法。”
“當然,你們走了,大家都輕鬆,這裡不會再因你們而起變化,事情將回到正軌當中。”瑪麗娜痛快一句,“傑克已經告訴我你知道他的問題,除此之外,你還問了愛德溫關於傑克被領養的事情。”
裘子穎相信她還沒發現他是自己哥哥這件事,問:“你認他是你的兒子嗎?”
“他是我的兒子。”
“可是我覺得你很冷漠,也很殘忍。”
瑪麗娜不為此惱火,重複:“他就是我的兒子,每個人教育孩子的方式不一樣。”
裘子穎有些輕蔑:“我不理解你是如何做的慈善事業,難怪當初你對伊莎貝爾的事情視而不見。”
“有些事情不需要我講得太明白,這是社會問題,我已經盡力了。”瑪麗娜的黑咖啡已經上桌,她沒有喝,只是溫在手裡,“我們生來有罪,應當在上帝面前懺悔。”
“所以你的慈善就是懺悔?”
“珍妮弗,我不是聖人,沒有一個人是聖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只是個賣花的,不懂這個道理,而你是高知女性,比我很早明白有些口頭關愛社會的人,表面看著善良美好,實則內裡險惡賣弄。”瑪麗娜繼續笑下去,笑得恰到好處,“你可能會認為我是婊子,雖然我們那時很保守,但在我早期塑形的價值觀裡,婊子是最高殊榮,要麼諂媚,要麼無情無義。到了你們這個時候,情深似海的反而要淪落成婊子,可不論怎麼樣,背後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離經叛道的勇敢。”
裘子穎沉默著,未料及這番出格的話,為她強勢的氣場僵住,卻也從這個氣場明白哥哥對她的仰仗。裘子穎甄別出最後一句的意思,情深似海指的是伊莎貝爾那樣眼裡有依戀的女孩,而瑪麗娜並不輕視,相反認為她勇敢,但這種墮落病態的感情絕對不能被允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