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除錯完,啟動機器試了幾次。封口溫度依然有波動,但比之前穩定了一些。貼標精度也有所提高,但仍有輕微偏差。
“看到了嗎?”陳鐵山關掉機器,“這就是現實。你的要求是175度正負3度,貼標誤差1毫米。但我能實現的,是170到180度之間波動,貼標誤差3到5毫米。你要麼接受這個現實,調整你的標準;要麼,換裝置,加錢,加時間。”
蘇蔓看著那臺老舊的機器,忽然問:“陳廠長,您之前說,您因為堅持標準得罪了客戶,廠子才敗落的。那為什麼……這次還要這麼堅持?如果我們說,標籤歪一點沒關係,封口有點瑕疵也能接受,您是不是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陳鐵山停下手中的活,轉頭看著她。車間頂燈的光線從他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因為你們不一樣。”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之前那些客戶,我說標準達不到,他們就說‘差不多就行’。但你們從一開始就說,要做‘最好的產品’。我信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差不多’。食品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怎麼能差不多?可是現在這個行業,到處都是差不多。便宜的原料差不多,簡化的工藝差不多,馬虎的包裝差不多……大家都差不多,消費者也習慣了差不多。”
“但我不想差不多。”他看著蘇蔓,“我快退休了,這可能是我接的最後一個像樣的訂單。我想做點……不一樣的東西。哪怕就這一次,哪怕只有一千盒,我想做出真正配得上‘好產品’這三個字的東西。”
他說完,繼續低頭除錯機器,不再看蘇蔓。
蘇蔓站在那兒,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擊中了。她想起自己研發這個配方的初心——不也是因為看不慣市面上那些“差不多”的產品嗎?不也是想做出真正有用、真正對得起消費者的東西嗎?
可當理想遇到現實,當實驗室的完美遇到車間的侷限,她的第一反應是辯護,是解釋,是覺得“工藝沒問題,是裝置不行”。
但現在她明白了,真正的“好產品”,不是在實驗室裡閉門造車,而是在現實的種種制約下,依然能最大程度地接近理想。
“陳廠長,”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明白了。不是裝置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把實驗室的標準首接搬到了生產線,沒有考慮實際條件。包裝工段的工藝要求,我需要重新評估,制定一個在現有裝置條件下能夠穩定達標的、更合理的標準。”
陳鐵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今晚,我和工人們一起加班。”蘇蔓繼續說,“我親自操作每個環節,找出問題點。然後我們一起重新制定包裝工藝卡。您說得對,不能差不多,但也不能脫離實際。我們要找到那個平衡點。”
陳鐵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手上的工作。但他的動作,似乎輕快了一些。
晚上七點,鄧瑾兮的車開進了廠區。她提著兩大袋熱乎乎的盒飯走進車間,看到的是這樣的場景——
蘇蔓穿著工裝,蹲在貼標機旁,手裡拿著卡尺,和張姐一起測量標籤位置偏差;陳鐵山在除錯封口機,幾個工人圍著學習;己經包裝好的產品被一盒盒拆開檢查,不合格的重新返工。
車間裡燈火通明,沒有人說話,只有機器除錯聲和產品拆封的窸窣聲。但那種壓抑的氣氛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解決問題的實幹氛圍。
“大家先吃飯吧。”鄧瑾兮輕聲說。
工人們這才注意到她的到來。蘇蔓抬起頭,臉上有油汙,眼睛下有深深的疲憊,但眼神清亮。
“瑾兮,你怎麼來了?”
“我不放心。”鄧瑾兮把飯遞給她,又給陳鐵山和其他工人分,“情況趙磊跟我說了。沒事,我們解決問題。代理那邊我去安撫,時間來得及。”
陳鐵山接過飯盒,看了鄧瑾兮一眼:“鄧總,今天讓你看笑話了。”
“不,陳廠長,是我們要感謝您。”鄧瑾兮認真地說,“如果不是您這麼嚴格,這些問題可能就流到消費者手裡了。那才是真正的笑話,也是我們品牌的災難。”
陳鐵山沒再說什麼,低頭吃飯。
晚上十點,所有返工檢查完成。700盒合格產品重新裝箱,300盒不合格產品全部拆包,等待明天重新包裝。新的包裝工藝卡草案也出來了——封口溫度範圍放寬到170-180度,標籤位置誤差放寬到3毫米,同時增加了更多人工檢查環節。
“合格率會提高,但產能會降低,人工成本會增加。”陳鐵山對蘇蔓說。
“我明白。”蘇蔓點頭,“但這是目前條件下,能保證質量的最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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