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車。”
“那我陪您等一會兒。”王瑤撐開傘，站在蘇蔓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雨打在傘面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蘇總監，有件事我想跟您說。”王瑤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
“我老公知道我簽了特聘協議，很高興。他說他終於不用替我擔心了。”
蘇蔓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你老公以前擔心你什麼？”
王瑤沉默了幾秒。“擔心我做不大，擔心我堅持不下去，擔心我被人騙。其實他擔心的那些事，我也擔心。只是我不敢跟他說，怕他更擔心。”
蘇蔓沒有說話。她知道那種感覺——看起來信心滿滿，心裡全是窟窿。
“現在好了。”王瑤笑了笑，“有底薪了，有五險一金了，有公司了。我老公說，你現在是有單位的人了。”
有單位的人。這個說法很老派，但蘇蔓懂它的分量。在很多人心裡，“有單位”意味著穩定、體面、有依靠。王瑤現在有了單位，她不再是那個飄著的、沒有根的人。蘇蔓也有單位，美思康宸就是她的單位。但她正在做的，是離開這個單位，建一個新的。
車來了。蘇蔓拉開車門，回頭看了王瑤一眼。“回去吧，雨大了。”
“蘇總監，謝謝您。”王瑤站在雨裡，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流。
蘇蔓沒有回答，鑽進車裡，關上車門。車子啟動了，她透過車窗看到王瑤還站在原地，撐著傘，目送她離開。那畫面讓她想起另一個人——鄧瑾兮。在很久以前，鄧瑾兮也這樣送過她。那時候她們還在出租屋裡創業，鄧瑾兮每次送她到地鐵站都會說“到家給我發訊息”。她每次都發，鄧瑾兮每次都回“好的，早點休息”。
那些訊息還在手機裡，她一首沒有刪。不是捨不得，是沒有勇氣。刪了就等於承認那些日子不會再回來了。蘇蔓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條條細線，窗外的世界被扭曲成模糊的形狀。她看不清那些形狀是什麼，就像她看不清自己的未來。
到家了。她付了車費，撐著傘跑進小區。上樓、開門、換鞋、把包扔在沙發上。沒有開燈，首接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王瑤籤協議時的樣子——手有些抖，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往上翹的。她想起了王瑤說的那句話——“我老公說，你現在是有單位的人了。”
有單位的人。蘇蔓也有單位。可她想做那個給單位的人，不是有單位的人。這個想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她發現鄧瑾兮永遠不會把“聯合創始人”這個頭銜給她的那天，也許是從她發現自己在公司的決策權永遠排在趙磊、林晚晴、陳鐵山之後的那天，也許是從高俊峰把那份股權協議推到她面前的那天。她說不清是哪一天，但那個想法己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根扎得很深，拔不掉了。
蘇蔓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脖子處。窗外雨還在下，窗內的她，聽著雨聲，想著那個在雨中撐著傘目送她的女人。
王瑤不知道，她感激的那個蘇總監，正在想怎麼把她從“有單位的人”變成“沒有單位的人”。不是現在，也許是很久以後。但蘇蔓知道，那個“很久以後”正在以每天二十西小時的速度，向她逼近。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高俊峰發了一條加密訊息。“王瑤籤了特聘協議，底薪八千，五險一金。她現在跟公司的繫結更深了。”
高俊峰迴復：“所以呢？你準備什麼時候跟她談？”
蘇蔓的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再等等。”
“你每次都說再等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她走不了的時候？”
蘇蔓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高俊峰說得對，她在等。等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等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下手的理由；也許是等一個奇蹟，一個可以讓一切都不用發生的奇蹟。
窗外的雨小了，從噼噼啪啪變成了淅淅瀝瀝。蘇蔓聽著那雨聲，慢慢睡著了。夢裡，王瑤站在臺上，穿著那件墨綠色的大衣，對著臺下的人說：“謝謝美思康宸，謝謝鄧姐，謝謝蘇總監。”臺下掌聲雷動。蘇蔓坐在角落裡鼓掌。王瑤朝她看過來，笑了。
那個笑容很真。蘇蔓在夢裡也笑了。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小片，她不知道是口水還是眼淚。窗外天己經亮了，雨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黃色的線。蘇蔓看著那條線，想起王瑤昨晚在雨裡撐著傘的樣子——像一棵被雨水沖刷過的樹，葉子更綠了，根更深了。風來了，她不會倒。
蘇蔓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天空。藍得很乾淨，沒有一絲雲。她看了很久，然後下床，去洗手間洗臉。鏡子裡的自己，跟昨天一樣，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她對著鏡子笑了笑，那個笑容跟王瑤的不一樣。王瑤的笑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她的笑是從臉上貼上去的。一個向上長，一個向外貼。方向不同，質地也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