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破礪:美思康宸創業浮沉錄》第672章 離開工廠,她在海邊坐了很久(1)

作者:喜歡青槐的大魏·13天前

672. 離開工廠,她在海邊坐了很久

西月二日,中午十二點半。

計程車下了高速,進入深圳地界。蘇蔓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熟悉的風景——寫字樓、住宅區、商場、學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她的手放在包上,包裡有一張名片。那張名片讓她覺得包裡多了一塊石頭,不重,但硌著。

“美女,到哪裡?”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蘇蔓愣了一下。她上車的時候只說了“去深圳”,沒報具體地址。她看了一眼窗外,車正沿著濱海大道開,右邊是大海。西月的海,灰藍色的,浪不大,一層一層地往岸上推。

“在前面那個觀景臺停一下。”她說。

司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打了右轉燈,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個觀景臺上。蘇蔓付了車費,下車。觀景臺很小,只有幾個石凳和一排欄杆。欄杆外面是沙灘,沙灘外面是海。中午的太陽很烈,海面上閃著碎銀似的光。觀景臺上沒有人,只有她一個。

她走到欄杆邊,把包放在石凳上,面朝大海站著。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理,就那麼站著,看著海。

海很大。從岸邊一首延伸到天邊,灰藍色的,跟天空的顏色差不多,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遠處有一條貨輪,慢悠悠地往東開,身後拖著一條白色的尾跡,像一道犁開的溝。海鳥在頭頂飛,叫了幾聲,飛遠了。

她想起今天在工廠裡看到的那些東西。八塊錢一斤的溪黃草,受潮了,粘在一起。碎的薏米,發黃的顆粒混在裡面。發白的赤小豆,表皮有褶皺。來歷不明的提取物,裝在藍色塑膠桶裡,沒有生產日期,沒有批號。地上有水,裝置有灰,清潔消毒記錄空著。這些東西,她看見了,記住了,拍在手機裡了。但她不知道這些東西在她心裡會待多久。也許一輩子。也許明天就忘了。但她覺得忘不了。那些東西像沙子,掉進鞋裡,走路的時候硌著,脫了鞋倒出來,但鞋裡還有細碎的,倒不乾淨。

她轉過身,坐在石凳上。陽光照在臉上,有點燙。她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那條貨輪。船走得很慢,幾乎看不出在動。她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海很大,人的事很小。但小的事,堆多了,也能填海。”她以前不懂這句話。現在有點懂了。那些八塊錢一斤的溪黃草,碎的薏米,發白的赤小豆,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堆在一起,就是一堵牆。一堵客戶翻不過去的牆。客戶喝了她做的東西,好了,覺得值。客戶喝了陳國強做的東西,沒效果,覺得不值。不是她的東西不值,是陳國強的。但客戶分不清。她們只會說——祛溼茶沒用。

她從包裡拿出那張名片,又看了一遍。白底黑字,邊角翹起。她把名片放在石凳上,風吹了一下,差點吹走,她伸手按住。按了幾秒,又拿起來,放回包裡。不是因為她要用,是因為她不想把它扔在這裡。扔在這裡,保潔阿姨會掃走,進垃圾桶,進垃圾場,燒掉,或者埋了。但那張名片代表的東西,不會燒掉,不會埋掉。它還在那個鐵皮廠房裡,在那些鐵桶和紙箱裡,在那些地上有水的車間裡。她把它扔了,不等於它不存在。

她靠在石凳上,仰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一團一團的,像棉花。她想起去年十一月,她備份資料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天氣。她坐在實驗室裡,把三百七十二個檔案複製到硬碟上,看著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百。複製完成的時候,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拔掉硬碟,握在手裡。那時候她想的不是走,是想知道,如果走了,會怎麼樣。會不會被看見,會不會被記住,會不會有人覺得她重要。她想知道自己的價值。不是別人告訴她的價值,是自己能證明的價值。

現在她知道了。她的價值不是一張名片能換的。不是一年五百萬能換的。不是李遠的平臺、資源、條件能換的。她的價值,在那些檔案裡。在溫度曲線優化了零點五度,在純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在陳國強說的那道“做不了”的門檻裡。這些東西,不是錢能買的。是三年的夜,是每一次失敗後的重來,是爺爺在電話裡說的“值了就好”。這些東西,砌成了牆。牆砌起來了,別人就翻不過來了。她也不會拆自己的牆。

她站起來,走到欄杆邊。海風大了,吹得她衣服獵獵作響。遠處的貨輪己經走遠了,只剩下一個灰點,快要消失在天邊。她拿出手機,翻到鄧瑾兮的對話方塊。今天上午的對話還留在那裡——鄧瑾兮問她在哪,她沒回。她打了一行字:“我在外面。下午回公司。”發出去。

幾秒鐘後,鄧瑾兮回了一個字:“好。”

蘇蔓看著這個字,看了很久。鄧瑾兮不問她在哪、在幹什麼、什麼時候回來。只是說“好”。這個“好”字,比任何問題都重。它代表信任。不是那種“我相信你不會騙我”的信任,是那種“我知道你會回來”的信任。這兩種信任不一樣。第一種是給對方的,第二種是給自己的。鄧瑾兮給自己的信任,比給她的還多。因為鄧瑾兮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回石凳邊,拿起包。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報了公司地址。

車子開動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觀景臺。石凳空著,欄杆空著,海還是那麼大。她坐過的那塊石頭上,什麼都沒有留下。風會把痕跡吹掉,太陽會把溫度曬掉。但她心裡留下的東西,不會掉。那些八塊錢一斤的溪黃草,碎的薏米,發白的赤小豆,地上的水,裝置上的灰,空白的清潔記錄。還有陳國強說的那些話——“百分之七十的客戶喝不出區別。”“便宜八十塊,比什麼碼都管用。”“您給多少預算,我們做多少品質。”這些話,她會記住。不是因為恨,是因為需要記住。記住這個世界上有人在做這樣的事,在用這樣的方式賺錢。記住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記住她選擇的這條路,是對的。對的路,不一定好走,但走對了,就不怕遠。

下午兩點,蘇蔓回到公司。她走進實驗室,周宇不在。桌上留著紙條——“蘇姐,我去機房了。”她把包放下,開啟抽屜,把那張名片放在黑色硬碟旁邊。硬碟是黑的,名片是白的。她看著它們並排躺著,看了幾秒,然後關上抽屜。沒有鎖。她不需要鎖。因為那些東西,她不會用。不會用,就不需要防。不需要防,就不需要鎖。鎖是防別人的,她不需要防自己。

她開啟電腦,調出第二代方案的資料夾。溫度曲線最佳化零點五度,純度提高百分之三十。這是她的牆。她要在上面再加一塊磚。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做完第二代,做第三代。永遠走在前面。讓別人追不上。

窗外,深圳的下午陽光正好。她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一行一行地寫第三代方案的思路。不是因為她被要求做,是因為她想做。想做的事,不需要理由。不想做的事,才需要。她今天在工廠裡,看見了一個不想做的世界。那個世界,她不想去。所以她回來了。回到這個想做的世界。做她想做的事。砌她想砌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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