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1. 蘇蔓沒有答應，只是要了張名片
西月二日，上午十一點西十分。
陳國強站在院子裡，手舞足蹈地說完那一套“一年五百萬”的方案，眼睛亮得像個發現了金礦的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用手指抹平了邊角，遞到蘇蔓面前。
“蘇總，這是我的名片。您考慮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蘇蔓接過名片。紙質很薄，邊角翹起，像是放在口袋裡很久了。上面印著“東莞市康源食品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總經理陳國強”，再下面是電話和地址。設計很簡陋，白底黑字，連個logo都沒有。她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陳總，名片我收下了。考慮好了聯絡您。”她把名片放進包裡，動作很自然，不急不緩。
陳國強看著她把名片收好，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他大概在等她當場拍板，或者在等她說出那個配方和工藝的秘密。但蘇蔓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陽光照在她臉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蘇總，您大概多久能考慮好？”陳國強又掏出煙，叼在嘴上，這次點了。煙霧在陽光下散開，灰白色的一團，被風吹散了。
“說不準。公司那邊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蘇蔓的聲音很淡，“陳總，您這邊如果接到其他訂單，先做著。我不急。”
陳國強吸了一口煙，點了點頭。“行。那我等您訊息。蘇總，我跟您說，這個市場不等人。美思康宸現在勢頭好，但誰知道能好多久。您手裡有配方有工藝，早一天做出來，早一天賺錢。晚一天，可能就被別人搶了先。”
蘇蔓沒接話。她轉身往門口走，步子不快不慢。陳國強跟在後面，嘴裡還在說著什麼，但她己經沒在聽了。走到鐵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陳總，謝謝您今天的時間。我走了。”
陳國強站在院子裡，手裡夾著煙，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蘇總，慢走啊。等您訊息。”
蘇蔓轉身走出鐵門，沿著那條泥路往外走。走了幾十步，她聽見身後鐵門關上的聲音，吱呀一聲，然後是插銷落鎖的咔嗒聲。她沒有回頭。
走到路口，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西十三分。她在裡面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手機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周宇發的——“蘇姐，中午回公司嗎？要不要給你留飯？”她打了幾個字——“不回。下午到。”發出去。
計程車來了。她上車，報了地址，靠在座椅上。車子駛出國道，上了高速。她從包裡拿出那張名片，又看了一遍。白底黑字，邊角翹起，像一張用舊了的撲克牌。她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她盯著那張空白看了幾秒，然後把名片放回包裡，拉上拉鍊。
陳國強最後說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早一天做出來，早一天賺錢。晚一天，可能就被別人搶了先。”他在催她。不是因為她真的會做，是因為他怕她不做。他怕她回去之後，把今天的事告訴鄧瑾兮，告訴該告訴的人。他怕那個鐵皮廠房、地上的積水、發黴的紙板、八塊錢一斤的溪黃草，被人看見。他不是在等她的配方，他是在等她的沉默。只要她不開口，他的工廠就能繼續生產，他的山寨產品就能繼續賣。一年五百萬，不是給她的，是給他的。他的。
蘇蔓閉上眼睛。她想起鄧瑾兮說過的話——“你答應我一件事。以後再做這種事，提前告訴我。不要一個人去。”她答應了。但今天這件事，她要不要告訴鄧瑾兮？去東莞的事，她己經決定要說了。照片、地址、原料、工藝，這些都要說。但名片的事呢？她拿了陳國強的名片。她沒答應合作，沒答應賣配方，什麼都沒答應。但她拿了那張名片。拿了，就代表留了一條線。這條線，要不要告訴鄧瑾兮？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高速兩邊的廣告牌往後退，一個接一個，快得看不清上面的字。她想起去年十一月，她備份資料的時候，也沒告訴鄧瑾兮。那時候她覺得，有些事是自己的，不需要告訴別人。後來她知道了，那些事不是自己的。備份資料、動走的念頭、接李遠的電話——這些事，是牆上的裂縫。不說，裂縫就在。說了，才能補。
但名片不是裂縫。她沒答應合作，沒答應賣配方，什麼都沒答應。她只是拿了一張名片。一張皺巴巴的、邊角翹起的、連logo都沒有的名片。這張名片，代表什麼？代表她去過那個地方，見過那個人，聽過那些話。代表她手裡有一條線，隨時可以拉。但這條線，她不打算拉。不打算拉，就不需要告訴任何人。不是每件事都要說。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夠了。
下午兩點，蘇蔓回到公司。她走進實驗室，周宇不在。桌上留著紙條——“蘇姐，我去機房了。資料跑得順利，大概一週出結果。”她把紙條放下，坐在椅子上。從包裡拿出那張名片，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啟抽屜，把名片放在那個黑色硬碟旁邊。硬碟是黑的，名片是白的，並排躺在抽屜裡，像兩個世界的東西。她關上抽屜，沒有鎖。
三點鐘，鄧瑾兮來實驗室找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蘇蔓，周宇說你上午出去了。去哪了？”
蘇蔓抬起頭。“去了趟東莞。”
鄧瑾兮的手頓了一下。“東莞？去幹什麼？”
“去了那個生產山寨產品的廠子。康源食品。我去看了看。”蘇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鄧瑾兮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你一個人去的？你怎麼找到的？”
“之前請假那兩天去的。在廠子外面拍了照，記了地址。今天進去看了看。”蘇蔓沒有說以代工名義的事，沒有說陳國強開出的條件，沒有說那張名片。她只說了一部分——她去了，看了原料，看了車間，看了環境。這部分，需要告訴鄧瑾兮。因為這是公司的事，是山寨產品源頭的事。這部分，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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