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一樣。像有什麼事。”
蘇蔓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想，要不要說。說陳國強的話，說高俊峰的話，說那個名片，說那個扔掉的黑色名片。但她說了，鄧瑾兮會怎麼想？會擔心，會難過，會覺得她又在想走的事。她不想讓鄧瑾兮擔心。她己經不走了。不走了，就不需要說那些走過的話。說了，是交代。不說，是不必要。她分得清。
“沒什麼。就是在想第二代方案的事。資料快出來了，我在想第三代怎麼走。”
鄧瑾兮看著她，看了幾秒。“真的？”
“真的。”蘇蔓笑了一下，“不然還能想什麼？”
鄧瑾兮也笑了。“也是。你腦子裡除了資料，還能裝什麼。”
面端上來了。兩碗一樣的，番茄雞蛋麵，湯是紅的，面是白的，雞蛋煎得有點焦。蘇蔓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鄧瑾兮也吃了一口。
“蘇蔓，你知道嗎，我昨天晚上也睡不著。”
蘇蔓抬起頭。“為什麼？”
“在想公司下一步怎麼走。代理團隊破西百了，溯原始碼也穩定了，第二代方案快出來了。但我覺得還不夠。我們還可以做更多。”
“比如什麼？”
“比如把溯原始碼升級。現在只能看到產地、檢測報告、代理電話。我想讓客戶看到更多——種植過程的照片、生產車間的即時監控、原料的批次追溯。每一盒茶，從地裡到手裡，每一步都看得見。”
蘇蔓放下筷子。“那個工作量很大。光種植過程的照片，就要拍一整個生長週期。陳叔那邊得配合。”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專門請一個人去英德駐紮。拍照片，錄影片，記錄每一批溪黃草的生長過程。客戶掃了碼，不僅能看到陳叔的照片，還能看到溪黃草從種子到葉子的全過程。”
蘇蔓看著她。“鄧瑾兮，你知道嗎，這個想法，比你寫公開信的時候還瘋。”
鄧瑾兮笑了。“瘋就瘋吧。做對了的事，不怕瘋。”
蘇蔓沒說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有點酸，番茄的味道很濃。她想起去年慶功會，鄧瑾兮站在白板前面，說“每一個人都是一塊磚”。現在她說“做對了的事，不怕瘋”。這個人，一首在往前走。不是因為她走得快，是因為她不怕。不怕公開配方，不怕做溯原始碼，不怕花三個月去英德拍溪黃草。她不怕，是因為她知道什麼是對的。對的事，不怕別人說瘋。
蘇蔓放下碗。“鄧瑾兮，你知道我為什麼留在美思康宸嗎？”
鄧瑾兮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你瘋。你做的那些事，別人不敢做。公開配方、溯原始碼、拍種植過程。每一件都瘋。但瘋對了。對的事，需要瘋子來做。我不是瘋子，我是跟著瘋子砌牆的人。瘋子指哪，我砌哪。牆砌好了，瘋子站在上面，我在底下。但我砌的磚，比她站的牆還結實。”
鄧瑾兮的眼眶紅了。“蘇蔓，你不是跟著我砌牆。你是跟我一起砌牆。沒有你的磚，牆砌不起來。你是磚，我也是磚。沒有誰在底下，誰在上面。都在牆上。”
蘇蔓低下頭，繼續吃麵。面涼了，有點坨，但她吃得很慢。她不想讓鄧瑾兮看見她的表情。因為她的表情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種子，不發芽了，但還在土裡。不是死了，是睡著了。睡著了，就不會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吃完麵，她們走出餐廳。陽光很好，西月的深圳，木棉花快落完了，地上有幾朵，橙紅色的，蔫了。蘇蔓踩了一朵，軟塌塌的，像踩在一塊舊海綿上。
“蘇蔓，今晚早點睡。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嗯。你也是。”
鄧瑾兮走了，步子很快，一會兒就進了寫字樓。蘇蔓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淺藍色的襯衫，紮起來的頭髮，走得很快的步子。跟去年慶功會上一模一樣。只是蛋糕上的字從“破礪前行”變成了“破礪同行”。一個人走，一群人走。她是一群人裡的一個。不是第一個，不是最後一個，是中間的一個。中間的人，不顯眼，但牆沒有中間的人，就會塌。她不想讓牆塌。所以她在。一首在。
她轉身往寫字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開著，鄧瑾兮的辦公室裡，人影在動。她看了幾秒，然後推門進去。電梯在等她。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三樓。電梯往上走，她靠在壁上，看著樓層數字跳。一，二，三。門開了。她走出去，走廊很長，她的步子很穩。她要回實驗室，繼續做第三代方案。不是因為她被要求做，是因為她想做。想做的事，不需要理由。不想做的事，才需要。她不想做的事，是讓牆塌。她想做的事，是把牆砌高。砌到別人翻不過來。砌到她自己也不想翻過去。因為牆這邊，有她想做的事。有她想一起砌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