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寫這些做什麼？”老張頭問。
“做記錄。每一批溪黃草，從採收到晾曬，每道工序都要記。以後出了問題，能查到是哪個環節的事。沒問題，也能知道哪些做法是對的。”
老張頭搖頭，“我種了三十年地，沒記過這些。地裡的東西，靠的是手和眼。”
“手和眼會忘。寫下來不會忘。”李梅繼續寫。
下午西點，陳鐵山來晾曬場看她。她蹲在竹匾前面，一片一片地翻溪黃草。每一片都要翻過來，讓背面也吹到風。
“陳叔。”李梅抬起頭，“溪黃草晾乾之後，送去哪裡？”
“送惠州工廠。蘇蔓那邊要用。”
“我能跟著去嗎？我想看看溪黃草到了工廠之後怎麼處理。清洗、切制、提取，每一道工序都想看。”
陳鐵山看著她，“你想從地頭看到車間？”
“是。從地頭到車間，從車間到客戶。每一道工序都要看。看了才知道哪裡會出問題。”
陳鐵山沒有回答。他拿出手機，給蘇蔓發了條微信：“蘇總監，李梅說想看溪黃草進廠後的工序。她想從頭跟到尾。”
蘇蔓過了一會兒才回：“讓她來。下個月惠州工廠有批生產，讓她跟一批。”
陳鐵山把手機遞給李梅看。李梅看完，把手機還給他，“謝謝陳叔。”
“別謝我。謝蘇蔓。她才是管研發的。你歸生產部管，但蘇蔓要用你的人，你就要去。”
李梅點頭，“陳叔，我歸您管，對吧？”
“對。你是生產部的人。英德基地、惠州工廠，都歸我管。你的事，我安排。”
“好。”李梅繼續翻溪黃草。
晚上，李梅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把筆記本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面試前查資料開始，到今天下午的晾曬記錄，寫了三十多頁。她把今天的記錄又看了一遍——“溪黃草形態特徵。採收標準。晾曬方法。”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每一條旁邊都留了空白。她在空白處又加了幾行字：“老張頭說，種了三十年地，靠的是手和眼。手和眼不會忘。但手和眼只能傳一個人。寫下來，可以傳很多人。”
她合上筆記本，躺下來。窗外的天己經黑了，山是黑色的，田是黑色的。有蟲叫，還有蛙叫，跟家裡一樣。她想起爸爸，這個時候應該還在果園裡，打著手電筒看柑橘。媽媽應該在家看電視，等著爸爸回來吃飯。她拿起手機，給爸爸發了一條微信：“爸，我到基地了。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您別擔心。”
爸爸回得很快：“好。好好幹。別怕吃苦。”
“知道了。”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想那些溪黃草——莖是西稜形的，葉子是卵形的，花是紫色的，根是須狀的。採摘要離地五公分，晾曬要鋪薄、陰乾。每一條都記住了。明天還要記更多。後天也是。她要記住每一道工序，每一個細節。然後寫下來。寫成一個標準。讓後來的農戶也能照著做。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殼的，硬硬的，跟家裡的一樣。
第二天，李梅五點半就醒了。她穿好衣服，走出宿舍。天還沒全亮，東邊的山後面有一道紅。她走到晾曬場，看那些竹匾。溪黃草己經幹了一些，邊緣卷得更厲害了，顏色變成暗綠色。她翻了幾片葉子看背面，也幹了。她拿起一片放在嘴裡嚼。苦味淡了，清香還在。她在筆記本上寫：“晾曬第二天。苦味淡，清香在。水分約30%。”
六點，老張頭來了。“又這麼早？”
“睡不著。”
老張頭看了她一眼，“你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看見地裡的東西就睡不著。”
李梅笑了，“張叔，今天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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