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蘇蔓。“蘇老師，我懂了。”
蘇蔓看著他，“懂什麼了？”
“研發不是做一個產品。是做一款能一首變好的產品。”
蘇蔓沒有笑，也沒有點頭。她走出倉庫，劉宇跟在後面。走廊裡很安靜，牆上的字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積善行，思利他。”蘇蔓沒有看那行字。她走回研發部，坐下來，繼續改那份標準。劉宇也坐下來，開啟筆記本，把那行字劃掉，重新寫了一行：“溪皇薏溼茶為什麼好？因為它在一首變好。2014到2016，三年，每一批都比前一批好。這就是研發。這就是公司的靈魂。”
他寫完了，看著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蘇蔓桌前。“蘇老師，我想改一下週計劃。”
蘇蔓抬起頭，“改什麼？”
“這周不寫綜述了。我想把2014年到2016年的每一批樣品都看一遍。看它的變化。看了才知道為什麼好。”
蘇蔓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綜述可以不寫。但你要寫一份報告。不是文獻綜述，是產品演變報告。寫清楚溪皇薏溼茶從2014年到2016年，每一批改了什麼、為什麼改、改完之後好了多少。”
劉宇點頭，“好。”
他回到座位上，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打了一行字：“溪皇薏溼茶產品演變報告。”然後他站起來，去倉庫拿樣品。他每一批拿一盒，從2014年3月到2016年4月，一共拿了十幾盒，擺在桌上。他把它們按時間排好，一盒一盒地開啟，一盒一盒地聞，一盒一盒地嘗。每開啟一盒，就在筆記本上記一筆——日期、批次號、香味、口感、回甘。第一盒，2014年3月，香味淡，苦味重，無回甘。第二盒，2014年5月，香味稍濃，苦味重，無回甘。第三盒，2014年7月，香味濃了，苦味還是重，有一點回甘。他一盒一盒地嘗，嚐到第七盒的時候，舌頭麻了。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等了一會兒，繼續嘗。
蘇蔓坐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在那裡一盒一盒地聞，一盒一盒地嘗，每一盒都在筆記本上記。她想起自己2014年做這些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面前的桌上擺著十幾盒樣品，一盒一盒地嘗。嚐到舌頭麻了，喝口水，繼續嘗。鄧瑾兮在旁邊陪著，不說話，就是陪著。現在她也陪著劉宇，不說話，就是坐在後面。
劉宇嚐到第十盒，2015年8月的那一批。香味清了，苦味淡了，回甘快了。他在筆記本上寫：“這一批應該是二代方案之前的最後一次最佳化。苦味明顯降低，回甘出現。”他翻到盒子背面，看標籤。標籤上寫著“配方最佳化V6”。他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V6。苦味降低，回甘出現。”
嚐到第十西盒，2016年4月的，第二代方案。香味很清，苦味很淡，回甘很快。他在筆記本上寫：“第二代方案。苦味基本沒有了，回甘很快。口感比第一代好很多。”他寫完了，把所有的盒子收起來，按時間放回貨架上。然後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他看到了變化——香味從淡到清，苦味從重到輕，回甘從無到有。不是一次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每一批都比前一批好一點。十西批，一年零一個月。
他開始寫報告。第一段：“溪皇薏溼茶從2014年3月到2016年4月，經歷了十西次主要最佳化。每一次最佳化的目標都是降低苦味、增加回甘、提升香氣。經過十西次迭代，苦味降低了約70%，回甘時間從無到有，縮短至3-5秒，香氣從淡變清。”他寫完了第一段，停下來。他寫的這些，蘇蔓都知道。但他要寫出來，不是為了告訴蘇蔓，是為了讓自己記住——好的產品不是一次做出來的，是一次一次改出來的。
晚上十點，劉宇寫完了第一版報告。他把文件發給蘇蔓，站起來收拾東西。走到門口，蘇蔓叫住他。
“劉宇。”
他轉過身。
“你今天的報告，寫得不錯。但缺了一個東西。”
“缺什麼？”
“缺你自己的判斷。”蘇蔓看著他，“你寫了十西次最佳化，每次改了什麼、為什麼改。但你沒有寫——你覺得哪一次最重要？為什麼？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改？這些才是你的東西。不是蘇蔓的東西，不是鄧總的東西，是你劉宇的東西。”
劉宇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蘇蔓低下頭，繼續改檔案。“你回去想想。明天告訴我。”
劉宇走出研發部，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他靠著牆，腦子裡全是那些樣品——2014年3月的那盒，香味淡，苦味重，沒有回甘。2016年4月的那盒，香味清，苦味淡，回甘很快。十西個月，十西次最佳化。哪一次最重要？他想了很久。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他走出去，站在公司門口。夜風吹過來，五月的深圳己經很熱了。
他想到了。不是某一次。是每一次。沒有第一次，就沒有第二次。沒有第二次，就沒有第十西次。每一次都重要。他拿出手機，給蘇蔓發了條微信：“蘇老師，我想到了。每一次都重要。沒有前面的，就沒有後面的。就像蓋樓，沒有地基，就沒有頂層。”
蘇蔓過了一會兒才回：“那你呢？你是地基還是頂層？”
劉宇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回覆：“我現在是地基。但我想做頂層。”
蘇蔓沒有再回。劉宇把手機放進口袋，往公交站走。他走得很快，因為他想明白了——蘇蔓不是在教他怎麼做產品。是在教他怎麼做研發者。研發者不是幹活的人，是想辦法的人。不是跟著別人走，是領著別人走。他現在是地基，但他要做頂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