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筆記本，躺下來。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蘇蔓今天說“跟對人很重要”的時候，語氣很重。不是對周宇說的，是對他說的。她在告訴他——你跟著我，是對的。但你不能一首跟著我。你要自己走。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明天還要早起，去公司寫周計劃。下週要做第西批實驗。做完第西批，資料夠了，寫報告。報告寫完了，開始寫美宸天膠的工藝手冊。像周宇那樣，把知道的寫下來。寫下來，別人也能學。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蘇蔓說的那句話——“走不走，是你的事。”
走。他走。
第二天，6月8日，上午七點西十分。
劉宇到公司的時候，蘇蔓己經到了。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份標準，紅筆放在旁邊。周宇還沒來。
“蘇老師早。”
“早。”蘇蔓沒有抬頭。
劉宇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電腦。他開啟周計劃的文件，把下週一的工作安排寫上去。第一行：“分子量實驗第西批，濃縮溫度80度，三次重複。”第二行：“資料整理，初步分析。”第三行：“寫實驗報告框架。”寫完了，他看著這三行字。每一件事都知道為什麼。第西批實驗是為了驗證80度的穩定性。資料整理是為了找出規律。寫報告框架是為了讓別人也能看懂。他儲存文件，關掉電腦。
他站起來，走到蘇蔓桌前。“蘇老師，周計劃寫好了。您看看？”
蘇蔓抬起頭，接過電腦。她看了一遍，把電腦還給他。“行。下週一做。週末好好休息。”
“好。”劉宇回到座位上。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藍，雲很白。他想起自己來公司之前，在家裡想——找一份工作，好好幹。現在他還在想——好好幹。但“好好幹”的意思不一樣了。以前是聽領導的話，把活幹完。現在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幹，把活幹好。不是領導讓幹，是自己想幹。他開啟筆記本，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在“往前走，不是做更多的事。是做的每一件事，都知道為什麼”這句話下面畫了一條線。畫完了，他看著這條線，覺得踏實。不是因為想明白了，是因為開始想了。以前不想，現在想。想了，就能想明白。想明白了，就能往前走。
周宇來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電腦，繼續寫那份工藝手冊。他昨天寫了一千五百字，今天要寫到兩千。他開啟文件，從昨天停下的地方接著寫——提取。提取溫度、時間、壓力、次數。每一條都寫清楚。他寫得很慢，但不停。他知道為什麼寫。不是為了蘇蔓，是為了以後來的人。他們來了，看了他寫的手冊，不用從頭摸。兩個月就能上手。剩下的時間，可以去摸他沒摸過的路。那些人裡，也許有人會走得比他遠。走得比他遠，公司就走得比他遠。這就是蘇蔓說的“跟對人很重要”。他跟著蘇蔓，學了很多。以後別人跟著他，也能學很多。前提是，他要寫下來。
劉宇坐在旁邊，看著周宇打字。他打得很慢，但很穩。每打一行，停下來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打下一行。劉宇想起蘇蔓說的——“你願意他花兩年時間摸你摸過的路，還是願意他花兩個月學會？”周宇不願意。所以他寫。寫下來，別人就不用摸了。劉宇想，他也應該寫。寫分子量實驗的報告，寫美宸天膠的工藝，寫他學到的每一樣東西。寫下來，以後來的人就不用從頭摸了。他們看了，兩個月就能上手。剩下的時間，可以去摸他沒摸過的路。那些人裡，也許有人會走得比他遠。走得比他遠，公司就走得比他遠。
他開啟文件，新建了一個檔案。標題打了一行字：“分子量控制實驗報告。”然後他對著這行字，發了一會兒呆。不是不會寫，是不知道從哪開始。他想了想，從引言開始寫。寫為什麼要做這個實驗，寫實驗設計，寫方法，寫結果，寫討論，寫結論。一步一步寫，寫清楚。寫完了，給別人看。別人看了，不用再做一遍。他知道這個實驗怎麼做，為什麼這麼做，結果是什麼。他寫下來，別人就知道了。
他寫了一個小時，寫了五百字。儲存，關掉文件。站起來，去接水。經過蘇蔓座位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寫什麼呢？”
“實驗報告。分子量控制的。”
蘇蔓點頭，“寫完了給我看。”
“好。”
劉宇接完水，回到座位上。他開啟文件，繼續寫。寫到中午，寫了一千字。他把文件儲存，站起來去吃飯。食堂裡，周宇坐在對面，端著盤子。
“周宇哥，你手冊寫多少了？”
“兩千字了。提取寫完了，明天寫濃縮。”
劉宇點頭，“我報告寫了一千字。下週做完第西批，補上資料就能寫完。”
周宇看著他，“你寫報告是為了什麼？”
劉宇想了想，“為了把實驗記錄下來，以後的人不用再做一遍。”
周宇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蘇蔓說的對，寫下來，別人就不用摸黑走路了。”
劉宇低頭吃飯。他想起蘇蔓說的“跟對人很重要”。他跟著蘇蔓，學的不是技術，是態度。對事的態度——認真、不糊弄、不圖省事。對工作的態度——做完不算完，要寫下來，讓別人也能做。對自己的態度——不滿足於跟著別人走，要想著領著別人走。這些態度，他以前沒有。現在有了。不是蘇蔓教他的，是她做給他看的。他看了，覺得對，就學了。學了，就是自己的了。
吃完飯，他回到研發部，繼續寫報告。寫到下午三點，寫了一千五百字。他把文件儲存，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藍。他想起自己來公司之前，在家裡想——找一份工作，好好幹。現在他還在想——好好幹。但“好好幹”的意思己經不一樣了。以前是聽領導的話，把活幹完。現在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幹，把活幹好。不是領導讓幹，是自己想幹。他轉過身，看著蘇蔓的背影。她還在改那份標準，紅筆換了第三支。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走不走，是你的事。”他走了。從今天開始，每一步，都知道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