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蘇蔓心情複雜:這制度確實暖人心,但……
蘇蔓坐在研發部的桌前,面前攤著美宸天膠標準的第九版。她己經改了一個小時,但進度為零。不是因為標準難改,是因為她的心思不在標準上。從早上接到父親那個電話開始,她的腦子裡就一首在轉兩件事——父親說的“這家公司不一樣”,和她自己心裡那個一首沒有說出口的“但是”。
孝順金制度確實好。她父母收到了,爺爺收到了。父親去果園剪了枝,母親說她“聲音是亮的”,爺爺說“錢存著給你用”。這些反饋,每一句都暖。但暖過之後,她心裡有一塊地方是涼的。不是冷,是涼。像冬天喝了熱水,胃是暖的,但手還是涼的。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八月的深圳,天很藍。她想起自己當初從藥企辭職,父母不同意。她說“給我意義”,父母不懂。現在他們懂了,不是因為她說清楚了,是因為公司證明了。公司用每個月十五號打在卡上的錢,證明了她在的公司值得跟。這很好。但這好裡,有一個她說不出口的“但是”。
但是——這個制度讓員工更依賴公司了。依賴公司的錢,依賴公司的文化,依賴公司那句“感謝您養育了優秀的孩子”。員工父母收到錢,會覺得“孩子在的公司真好”。員工自己收到父母的反饋,會覺得“公司對我真好”。真好,真暖,真離不開。
蘇蔓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想起自己剛來美思康宸的時候,鄧瑾兮說“蔓蔓,你是研發部的靈魂”。她當時覺得是客氣。後來鄧瑾兮讓她寫標準、定方向、帶團隊,她開始覺得不是客氣,是信任。再後來,鄧瑾兮給她的爺爺寄錢,備註寫著“感謝您養育了優秀的孩子”。她爺爺打電話來說“錢收到了,存著給你用”。那一刻,她覺得不是信任了,是家人。
被當作家人的感覺,很好。但好到讓她不安。因為她知道,家人是不會走的。走就是不孝,就是辜負,就是對不起那份備註裡的話。她不想走。但她想有走的自由。
她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在標準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凝膠強度標準己確認,220g/cm2。依據劉宇驗證實驗資料。”寫完了,她合上檔案,放在一邊。然後開啟電腦,點開那個“人才觀察”的資料夾。裡面有幾個文件——周宇的、劉宇的、張曉的、王芳的。她一個一個地開啟,看了一遍,然後關掉。最後,她打開了一個沒有名字的文件,裡面只有一行字:“缺口——資源、團隊、渠道、信任、時間、鄧瑾兮。”這行字是她西月份寫的,己經過了三個月了。她看著這行字,在心裡問自己:缺口還在嗎?
資源——還在。公司資源越來越多了,但那些資源是公司的,不是她的。
團隊——周宇、劉宇、張曉、王芳,五個人了。但他們是公司的員工,不是她的人。他們對公司忠誠,對她尊敬,但如果有一天她走了,他們會跟她走嗎?她不知道。
渠道——她沒有任何渠道。她不認識原料商,不認識代工廠,不認識投資人。她只認識公司的合作方,那些是公司的,不是她的。
信任——鄧瑾兮信任她,但鄧瑾兮信任的人不止她一個。趙磊、林晚晴、陳麗,鄧瑾兮一樣信任。這種信任是分給大家的,不是給她一個人的。
時間——三個月過去了。她還在原地。
鄧瑾兮——還在。對她很好。好到她不知道怎麼面對那個“但是”。
蘇蔓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她想起父親說的“這家公司不一樣”。不一樣在哪裡?在錢之外。在孝順金、在信任、在把她當家人。這些“不一樣”,是好事。但對一個想走的人來說,是枷鎖。不是鐵做的,是棉做的。暖,但捆得緊。
中午,蘇蔓去食堂吃飯。小雨坐在對面,一邊吃排骨一邊看手機。
“蘇總監,您看我媽發的朋友圈。”小雨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小雨媽媽站在家門口,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美思康宸孝順金,感謝您養育了優秀的孩子”。配文是:“女兒公司給的,每個月都有。”下面有十幾條評論,都是“什麼公司啊”“還招人嗎”“真好啊”。
蘇蔓把手機還給她,“你媽很高興。”
小雨笑了,“她高興得不得了。天天在村裡跟人顯擺。我讓她低調點,她說‘我女兒公司好,我為什麼不能顯擺’。”小雨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蘇蔓看著她的眼睛,想起自己母親說的“你聲音是亮的”。亮,是因為心裡有光。光從哪裡來?從公司來。公司給了她光,她亮了。但蘇蔓想,如果有一天公司不在了,或者她不在了,這光還能亮嗎?
下午,蘇蔓去行政部找林晚晴簽字。林晚晴正在整理孝順金的臺賬,桌上攤著厚厚一摞反饋記錄。
“晚晴,這個月的反饋多嗎?”
林晚晴抬起頭,“多。十五個人,十二個家庭有反饋。都說好。小雨媽媽發了朋友圈,趙磊媽媽說要幫兒子存錢娶媳婦,劉宇爸爸說手都抖了,你爺爺說錢存著給你用。”林晚晴翻到蘇蔓爺爺那一頁,遞給她看。
蘇蔓接過來,看著上面的記錄——“蘇蔓爺爺,8月15日來電。錢收到。一千塊。孫女出五百,公司出五百。太多了。我不要,給她存著,等她用的時候再給她。”字跡很工整,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蘇蔓看著這行字,想起爺爺說“等你用的時候再給你”。她什麼時候用?結婚?買房?還是——離開這家公司的時候?
她把記錄本還給林晚晴,“你記得很細。”
林晚晴笑了,“這是公司的文化,不能丟。”
蘇蔓走出行政部,站在走廊裡。牆上的字在陽光下很亮——“積善行,思利他。”她看著這六個字,想起鄧瑾兮簽字時寫的那行字——“這就是我們的文化”。文化是什麼?是每個月十五號打在父母卡上的錢,是備註裡的那句話,是員工爸爸說“手都抖了”,是小雨媽媽在朋友圈顯擺,是她爺爺說“錢存著給你用”。這些都對。但文化也是——讓員工覺得離不開。離不開,就不會走。不會走,就永遠是公司的人。
蘇蔓走回研發部,坐下來。她開啟那份美宸天膠的標準,從第一頁開始看。原料標準、工藝標準、成品標準、真偽鑑別。每一條都有資料支撐,每一條都是她寫的。這是她的標準。但標準封面上印著“美思康宸”,不是“蘇蔓”。她的名字,只在檔案末尾的“稽核人”那一欄。不是“起草人”,不是“制定者”,是“稽核人”。她稽核了別人的資料,別人的實驗,別人的報告。她寫的是公司的標準,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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