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蘇蔓的實驗室寬敞明亮，裝置精良，她卻常常感到一種無形的束縛
新實驗室的一切都是嶄新的。
不鏽鋼檯面光可鑑人，液質聯用儀的黑色機身像一臺沉默的超級計算機，超高效液相色譜儀的泵頭髮出均勻的嗡嗡聲，比舊實驗室那臺安靜了許多。通風櫥的玻璃門擦得透亮，試劑櫃裡的瓶子按字母順序排列，樣品留樣櫃的溫度溼度即時顯示在面板上——23.5℃，55%。一切都是蘇蔓曾經夢寐以求的樣子。
她站在實驗室中央，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轉了一圈。三百平米，六個人，幾千萬的裝置。三年前，她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頭，一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對鄧瑾兮說“瑾兮，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的實驗室”。鄧瑾兮說“快了”。現在真的快了，快到她有些不適應。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深圳灣。海面上有幾艘貨船，慢慢悠悠地駛向遠方。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實驗臺前，拿起劉宇剛做好的方法驗證報告，一頁一頁地看。資料沒問題，判定沒問題。她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把報告遞給劉宇。
“可以了。歸檔。”
劉宇接過報告，猶豫了一下。“蘇蔓姐，您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沒有。就是有點悶。”
“悶？這裡窗戶這麼大，視野這麼好，還悶？”
蘇蔓沒有回答。她走到儀器臺前，看著那臺液質聯用儀。黑色的機身，銀色的管路，綠色的電源指示燈一閃一閃。她伸手摸了摸機箱，冰涼的，光滑的，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在舊實驗室，那臺高效液相色譜儀就在她左手邊兩米的地方，伸手就能夠到。現在這臺液質聯用儀在五米外，走過去要好幾步。
不是距離遠了，是心遠了。
她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實驗室大了，裝置好了，人多了，但她反而覺得不自由了。以前在舊實驗室，她可以隨時做任何實驗，不需要申請、不需要排隊、不需要解釋。現在要做一組實驗，要先寫方案，方案要經過鄧瑾兮審批，審批完了要排期，排期完了要通知劉宇準備試劑，準備好了才能做。做完了要寫報告，報告要經過複核、歸檔、備案。一套流程走下來，少則三天，多則一週。
她知道流程是對的。公司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但她還是懷念那些隨心所欲的日子——想做什麼實驗就做，想做到幾點就做到幾點，想改引數就改，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周宇從自建工廠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工藝驗證的資料。他走到蘇蔓面前，把資料遞給她。
“蘇蔓姐，電加熱罐的升溫曲線跑完了。升溫到52℃需要十八分鐘，恆溫階段波動±0.8℃，比蒸汽加熱穩定很多。”
蘇蔓接過資料，看了一遍。“好。把資料整理成報告，發給陳叔。”
周宇點頭，回到自己的工位。蘇蔓站在實驗臺前，看著周宇的背影。他的工位在中試區，靠近門口，離她很遠。以前在舊實驗室，所有人的工位都擠在一起，她說一句話，所有人都能聽到。現在實驗室大了，說話要靠喊，或者走過去。
她突然想起陳鐵山說過的一句話——“地方大了，人心不能散。”她當時覺得這句話是廢話，現在覺得不是。地方大了，人心真的容易散。不是因為大家不想在一起，是因為距離遠了，溝通的成本高了。
下午，劉宇在做液質聯用儀的方法最佳化，李博在旁邊學習。蘇蔓走過去，站在他們後面，看著螢幕上的色譜圖。峰形對稱，分離度好，基線平穩。
“劉宇，這個方法可以了。寫報告吧。”
劉宇點頭，開始整理資料。蘇蔓轉身要走，李博叫住了她。
“蘇蔓姐，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說。”
“您以前在舊實驗室，也是一個人做所有實驗嗎？”
蘇蔓想了想。“不是一個人。但也沒幾個人。剛開始只有我一個人，後來劉宇來了，再後來周宇來了，再後來張曉來了。每個人都要做很多事，沒有明確的分工。現在分工細了，你只做常規檢測，劉宇只做方法開發，周宇只做工藝放大。每個人只做自己的一小塊。”
李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蘇蔓姐，這樣不好嗎？分工細了，效率高了。”
“效率高了，視野窄了。你只做常規檢測，就不知道方法開發有多難。劉宇只做方法開發，就不知道工藝放大有多複雜。每個人都只看到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看不到別人的地。”
李博低下頭。“蘇蔓姐，我會多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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