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高俊峰說：“蘇博士，你在美思康宸，天花板己經可見。”
咖啡廳的卡座裡，高俊峰把一杯新點的美式推到蘇蔓面前，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弧線滑下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圈水漬。蘇蔓沒有喝，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保持清醒。
高俊峰靠在椅背上，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被證實的命題。“蘇博士，我在這個行業看了二十年，見過無數技術出身的人。你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喜歡把事情做好了再說，不喜歡爭，不喜歡搶，不喜歡把自己的價值掛在嘴上。這是優點，也是致命的缺點。因為在商業世界裡，你不說自己值多少錢，別人就會替你定一個價。那個價，往往比你應得的低。”
蘇蔓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從杯壁上收了回來，交疊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高俊峰繼續說：“你在美思康宸三年，從零到一搭建了研發體系，做出了溪皇薏溼茶、美宸天膠、阿膠糕三款核心產品。公司的營收從零做到兩千萬，你的功勞至少佔三分之一。但你的股權是多少？百分之十五。你的職位是什麼？研發總監。你的話語權有多大？鄧瑾兮聽你的意見，但最後拍板的是她。蘇博士，這就是你的天花板——不是能力的上限，是別人給你劃的線。”他頓了頓，“你在美思康宸，天花板己經可見。技術負責人，到頭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切在蘇蔓最敏感的地方。不是因為她不知道，是因為她一首在迴避知道。在美思康宸，她可以做更好的產品、更快的研發、更優的工藝，但有些東西她做不到——她做不到控股，做不到說了算，做不到成為這家公司的主人。那不是能力的問題，是位置的問題。鄧瑾兮不會把控股讓給她，不會把決策權讓給她，不會把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交給任何人。換作蘇蔓自己，也不會。
高俊峰拿起咖啡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始終很平，沒有煽動，沒有誇張，像是一個醫生在給病人讀體檢報告——資料在那裡，事實在那裡，你認不認是你的事。
蘇蔓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己經涼了，苦味更重。“高總，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知道和做決定之間，還有很多東西。”
“比如？”
“比如感情。我跟鄧瑾兮認識二十年，她在我最難的時候沒有放棄我。這些東西，不是股權和職位能衡量的。”
高俊峰放下杯子，點了點頭。“我理解。但蘇博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鄧瑾兮對你的好，跟她對趙磊、對林晚晴、對陳鐵山的好，有本質區別嗎？”
蘇蔓的手指微微一僵。她想說“有”，但張了張嘴，那個字沒有出來。因為她在腦子裡搜尋了一遍，找不到證據。鄧瑾兮對她好——記住她的口味，給她留雞湯，在她累的時候說“別太拼”。但鄧瑾兮對趙磊也是這樣——記住他母親的腰不好，在他業績好的時候發紅包，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支援。對林晚晴也是這樣——記住她父母的生日，在她加班的時候送夜宵，在她做錯事的時候先問“你沒事吧”而不是“你怎麼搞的”。鄧瑾兮的好，是普惠制的。她對所有人都好，沒有誰比誰更多。
高俊峰看出了她的沉默，沒有再逼問，只是說了一句：“蘇博士，我不是要你否定鄧瑾兮對你的好。我只是想讓你想清楚，那種好，是把你當‘自己人’的好，還是把你當‘家人’的好。自己人可以有很多，家人只有一個。你在美思康宸，是自己人，還是家人？”
蘇蔓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全部喝完。苦味從舌尖一首蔓延到喉嚨。“高總，你今天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不。”高俊峰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蘇蔓面前，“這是投資方給你的信。你回去看，不急著回覆。”
蘇蔓拿起檔案，封面是空白的，沒有標題，沒有落款。她翻開第一頁，看到第一行字——“蘇蔓博士，我們相信，中國的高階食養市場需要一個真正的技術派來重新定義。”她沒有繼續往下看，合上檔案，裝進包裡。
“還有別的事嗎？”
“還有一件事。”高俊峰看著她，“下週五的投資人見面會，我希望你能去。不是以‘潛在合夥人’的身份，是以‘蔓宸生物董事長兼首席科學家’的身份。我想讓他們見見你。”
蘇蔓沉默了幾秒。“我考慮一下。”
“好。”高俊峰站起來，伸出手，“蘇博士，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我都尊重。但我希望你記住——天花板不會自己消失。你不打破它，它就一首在那裡。”
蘇蔓握住他的手，然後鬆開，轉身走出咖啡廳。
回到公司，己經快五點了。
研發部的人都在，劉宇在做複合酶的資料分析，周宇在整理阿膠口服液的穩定性資料，李博在清洗器皿。一切如常，像過去的每一個工作日。蘇蔓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從包裡拿出那份沒有封面的檔案，一頁一頁地看。
投資方的信寫得很長，五頁，字裡行間都是對技術驅動型品牌的渴望。信的最後一段寫著——“我們投資過很多消費品牌，發現一個規律：能做大的品牌，創始人一定是產品經理出身。因為只有懂產品的人，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好。蘇博士，你就是那個懂產品的人。”
蘇蔓把信摺好，放回包裡。然後她開啟電腦，點開阿膠口服液的專案檔案。資料、引數、工藝路線，一切都是她熟悉的。但她突然覺得，這些東西她做了三年，己經做得很好了，但還不夠好。不是因為能力不夠，是因為在美思康宸的定位裡，她不需要做得更好——做到“足夠好”就夠了。因為美思康宸不需要行業頂尖，只需要行業領先。領先和頂尖之間，差的那一步，就是她的天花板。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鄧瑾兮的車剛停好，她從車裡出來，手裡拎著兩袋東西，看起來像是供應商送的樣品。林晚晴從大樓裡迎出來，接過一袋，兩個人一起走進來。有說有笑——鄧瑾兮對林晚晴笑，林晚晴對鄧瑾兮笑。那種笑不是客套，是發自內心的親近。
蘇蔓看著那個畫面，突然想到高俊峰的問題——“你在美思康宸，是自己人，還是家人？”以前她覺得自己是家人。但現在，她不確定了。家人不會在股權這件事上被通知，不會在戰略規劃這件事上被排除，不會在“絕對控股”這件事上連想都不敢想。如果她是家人，她應該擁有跟鄧瑾兮對等的權利。但她沒有。所以她不是家人，是“最重要的自己人”。這個認知，比高俊峰說“天花板可見”更讓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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