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離開時,高俊峰說:“蘇博士,我們保持‘靜默聯絡’。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
蘇蔓站在電梯口,手裡攥著那份裝修方案。高俊峰送她到門口,沒有跟出來,只是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鬆弛,像是在送一個老朋友。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被記住的小事。但蘇蔓知道,這句話比今天所有的談話都重要。“靜默聯絡”西個字,翻譯過來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聯絡。你的手機、你的郵件、你的行程,都可能被看到。所以,不要留下痕跡。
蘇蔓點了點頭,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到高俊峰還在門框那裡站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個笑容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種“你放心,我會處理好一切”的篤定。電梯下行,蘇蔓靠在角落裡,把裝修方案卷成一個筒,握在手心裡。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跟高俊峰的見面變得這麼“乾淨”了?沒有檔案,沒有郵件,沒有簡訊,連電話都越來越少。所有的溝通都線上下進行,所有的檔案都是紙質版,看完就帶走,不帶走的當場銷燬。這不是她要求的,是高俊峰主動做的。他說“不留痕跡”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己經做過很多次了。這個認知讓蘇蔓既安心又警覺——安心的是,他不會留下把柄;警覺的是,他太熟練了。
電梯到了一樓。蘇蔓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開門。外面的陽光很烈,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臺階上,把卷成筒的裝修方案塞進包裡。手機震了一下,是鄧瑾兮發來的訊息:“蔓蔓,下午的會取消了,投資方說要改時間。你安心做實驗。”蘇蔓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投資方改時間——這是高俊峰說的“視窗”在繼續擴大。她應該高興,但她高興不起來,因為她知道每一次“改時間”的背後,都是高俊峰在操縱。而她,是那個默許操縱的人。
她回覆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向停車場。
回到公司的時候,己經是下午兩點了。蘇蔓走進研發部,劉宇正在實驗室裡除錯裝置,看到她進來,抬起頭說:“蘇總,中試的第一批資料出來了,比預期好百分之五。”蘇蔓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資料確實不錯,波動小,穩定性好。“繼續。第二批什麼時候做?”“明天。”劉宇頓了頓,壓低聲音,“蘇總,您上午去見高總了?”蘇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劉宇猶豫了一下。“您出門的時候,我看到了。您往那個方向走,不是去惠州的路。”
蘇蔓沉默了片刻。她忘了,研發部的窗戶正對著她每次出門的方向。劉宇只要抬頭看一眼,就知道她是去惠州還是去別的地方。她編了一個理由。“去見一個供應商,談原料的事。”劉宇看著她,沒有追問,但蘇蔓知道他不信。他不是傻子,他己經在她的名單上了,他知道她在做什麼。但他不會說,因為他選擇了跟她走。
蘇蔓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從包裡拿出那份裝修方案,一頁一頁地翻。實驗室的佈局圖她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發現新的細節——通風管道的走向、水電介面的位置、廢液排放的設計。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在幫別人做方案,這是在為自己建實驗室。她以前在美思康宸的實驗室裡,想改個通風櫥的位置都要打三次報告,鄧瑾兮批了,陳鐵山還要再看一遍。在這裡,她說了算。這個認知讓她興奮,也讓她害怕——興奮是因為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了;害怕是因為以前有人替她扛風險,以後只能自己扛。
手機震了一下,是高俊峰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個字:“好。”蘇蔓盯著這個字,不知道他在“好”什麼——是下午的會取消了,還是投資方的條件更苛刻了,還是別的什麼事。她不會問,因為問了就要回復,回覆了就會留下痕跡。“靜默聯絡”的意思是——你不找我,我不找你。等需要的時候,我會找你。這種聯絡方式的本質是信任,她信任高俊峰不會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傷害她利益的事,高俊峰信任她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蘇蔓把裝修方案鎖進抽屜,開啟阿膠口服液的專案檔案,開始工作。她不能在辦公室裡存太多蔓宸生物的東西,但她可以把所有的細節都記在腦子裡——實驗室的佈局、裝置的型號、裝修的材料、施工的進度。這些東西不需要寫在紙上,因為她不會忘。
晚上,蘇蔓加班到八點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在亮著。她經過鄧瑾兮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鄧瑾兮正在打電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急。蘇蔓站在門口,看到鄧瑾兮皺著眉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她想走進去,問一句“怎麼了”,但她的腳沒有動。因為她知道鄧瑾兮在為什麼著急——融資。
投資方一拖再拖,條件越來越苛刻。鄧瑾兮不想讓步,但生產基地的錢快花完了。她夾在中間,進退兩難。而蘇蔓,是唯一能幫她解圍的人——只要她跟高俊峰說“停手”。但她說不出,因為她需要那個“視窗”。
蘇蔓轉身走了。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到鄧瑾兮從辦公室裡探出頭,衝她揮了揮手。她揮了揮手,在臉上掛了一個笑容。電梯門合攏,笑容消失了。
回到家,蘇蔓沒有開燈,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看著那道白線,在心底對自己說——你還在等。等那個視窗完全開啟。等鄧瑾兮忙到顧不上你。等你可以悄無聲息地離開。你知道這一天不遠了,但你不知道到了那一天,你會不會後悔。
手機在黑暗裡亮了一下,是高俊峰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個字:“穩。”蘇蔓盯著這個字,她知道“穩”是什麼意思——投資方還在拖,美思康宸的資金還在耗,視窗還在擴大。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沒有意外,沒有變數。她應該安心,但她不安心,因為她知道“穩”的背後,是鄧瑾兮的焦慮、生產基地的停工、代理團隊的恐慌。這些代價,最終都會算在她頭上。不是高俊峰算的,是她自己算的。
蘇蔓把手機放到枕頭下面,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穩得像高俊峰發來的那個字。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默契。她只知道,從今天開始,她跟高俊峰之間的聯絡,只剩下了“好”“穩”“等”這樣的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壘在她心裡那面牆上。牆越來越高,越來越厚,把她和鄧瑾兮隔在了兩邊。
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對自己說:你沒有回頭路了。從你把名字寫在名單上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回頭路了。剩下的,只是往前走,走到那個你一首想去的地方。不管那個地方有沒有人等你,不管那個地方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
蘇蔓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再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