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看著他。“暫時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變，技術是公司的核心，研發部不會受影響。你不用擔心。”
周宇的表情放鬆了一些。蘇蔓知道，她在製造一種“不確定性”。當一個人對未來不確定的時候，他會更依賴他覺得可靠的人。蘇蔓就是那個“可靠的人”。她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了——對楊雪、張敏都做過。但對周宇做，感覺不一樣。因為周宇是她的學生，是她一手帶起來的人。她在利用學生對老師的信任。
這種感覺，像在用自己種的樹當柴燒。
一週後，測試的結果陸續出來了。
周宇沒有把那份手稿的事告訴任何人。蘇蔓從趙磊、林晚晴、鄧瑾兮的日常對話中確認了這一點——沒有人提起過人參薑母茶的原始手稿。周宇守住了那個“秘密”。
周宇開始幫她做那個新專案的文獻檢索。他每天晚上花一兩個小時查資料，整理成文件發給她。郵件沒有抄送任何人，標題是“資料整理”，內容很專業，附了十幾篇參考文獻和摘要。蘇蔓看了他的工作成果，很紮實，很用心。他在用業餘時間，為她做一件跟公司無關的事。
周宇對“融資和管理架構調整”的反應，是焦慮。蘇蔓能感覺到他的不安——他開始更頻繁地問她“研發部會不會有什麼變化”“公司會不會引入新的研發負責人”。她在安撫他的同時，也在心裡記下了一筆——周宇對不確定性的承受能力較弱，在變動中會更依賴她。
三個測試，三個結果。周宇通過了前兩個——他守住了秘密，他願意做私活。第三個不是透過或不透過的問題，是蘇蔓在收集資訊，瞭解他的弱點和依賴點。
蘇蔓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對周宇的最新評估：“忠誠度高，但不是對公司，是對我。他把我當導師，當依靠，當在這個公司裡最信任的人。如果我要走，他大機率會跟。不是因為對美思康宸不滿，是因為對我的信任超過了對公司的歸屬。”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行字，心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周宇信任她，信任到願意為她保守秘密、做私活、在不確定中依賴她。這份信任是她用三年多的付出換來的，不是騙來的。但她在用這份信任，把他推向一個他可能並不想去的方向。
蘇蔓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她想起自己剛帶周宇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連移液槍都不會用。她手把手地教，從最基礎的實驗操作到複雜的配方設計。他學得很快，從不抱怨加班，從不推卸責任。她曾經覺得，帶出一個好學生是她在美思康宸最大的成就之一。現在，這個“成就”，變成了她手裡的籌碼。
她拿起手機，給高俊峰發了一條加密訊息。“周宇的忠誠度測試初步完成。他的忠誠是對我的，不是對公司的。可以繼續推進。”
高俊峰迴復。“什麼時候跟他正式談？”
蘇蔓想了想。“再等一週。等他把那份文獻檢索做完，等他對‘變動’的不安再強一些。那時候談，成功率更高。”
“你把握。”
蘇蔓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二月的深圳，天氣開始回暖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方形。她站在那塊光裡，影子被拉得很長。她看著自己的影子，想——周宇的忠誠是對她的，不是對公司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件好事，但它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如果她帶周宇走，她必須對他負責——給他更好的平臺、更好的發展、更好的回報。否則，她就是在辜負他的信任。
蘇蔓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她開啟電腦，開始寫一份新的文件——《蔓宸健康研發中心規劃》。不是給高俊峰看的，是給周宇看的。她要在跟周宇正式談的時候，讓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個“機會”，而是一個完整的、具體的、可落地的藍圖。她要讓周宇相信，跟著她走，不是背叛，是更好的選擇。
窗外，陽光很好。蘇蔓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蔓宸健康研發中心定位——傳統食養領域的技術創新者。”這是她在美思康宸想做但沒做成的事。不是鄧瑾兮不支援，是她覺得在美思康宸的體系裡，研發永遠是支援部門，不是核心決策部門。她要改變這個格局。
文件寫了兩個小時，寫完後儲存，加密，存入隨身碟。現在那個U盤裡，有美思康宸的核心資料，也有蔓宸健康的規劃藍圖。前者是偷來的，後者是她自己的。兩者的邊界在她心裡越來越模糊。
下班的時候，蘇蔓在走廊裡遇到了周宇。周宇手裡拿著一沓文獻資料，看到她，笑了。“蘇總監，您讓我查的資料我整理得差不多了。今晚回去再核對一下參考文獻的格式，明天發您。”
“辛苦了。”蘇蔓看著他，“周宇，你覺得做研發最重要的是什麼？”
周宇想了想。“是堅持。很多實驗做一次兩次不行，十次二十次也不行，但做到第五十次可能就成了。沒有堅持，什麼都做不出來。”
蘇蔓點了點頭。“那你覺得，對於一個研發人員來說，什麼比堅持更重要？”
周宇愣了一下。“什麼？”
“平臺。”蘇蔓說，“一個好的平臺，能讓你的堅持有價值；一個不好的平臺，能讓你的堅持變成笑話。選對平臺，比努力更重要。”
周宇看著她，沒有說話。蘇蔓笑了笑。“隨便說說，你別往心裡去。去忙吧。”
周宇點了點頭，走了。蘇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剛才說的那番話，是在為最後的攤牌做鋪墊——“選對平臺，比努力更重要。”周宇聽進去了嗎？也許聽進去了，也許沒有。但話己經種下了，等她正式開口的時候，那顆種子會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