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磊是唯一一個讓蘇蔓感到意外的。她以為他不會來，但他來了。
那是在孫靜之後的第三天，郭磊在蘇蔓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蘇蔓正在整理技術檔案庫的索引，抬起頭看到他，愣了一下。他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表情比平時嚴肅。
“蘇總監，方便嗎？”
“進來。”
郭磊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他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意地靠在椅背上，而是坐得筆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蘇蔓給他倒了杯茶，他在桌上轉了兩圈，沒有喝。
“蘇總監，上次您說的那個事，我想了想。”
蘇蔓看著他。他來找她了，說明他在認真考慮。不管結果如何，她都尊重。“你說。”
“我想去。”郭磊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但我有條件。”
蘇蔓靠在椅背上。“什麼條件？”
“我不能馬上走。趙總對我有恩，我不能在他最忙的時候離開。生產基地要奠基了，新零售部剛起步，他一個人扛著。我現在走，是拆他的臺。我想等他忙過這陣子，再跟他提。”
蘇蔓看著他。郭磊的忠誠不是對公司的，是對趙磊的。這種忠誠讓她動容，也讓她的計劃多了一道坎。如果他等到“忙過這陣子”，那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三個月。她等不了那麼久。
“郭磊，我不能保證能等你那麼久。”蘇蔓說，“新平臺的時間線不取決於我。”
“我理解。”郭磊點了點頭，“但我不能做不義的事。趙總對我有恩，我得對得起他。”
蘇蔓沉默了幾秒。“好，我等你。但不能太久。”
“一個月。”郭磊說，“一個月後，不管生產基地的事忙完沒忙完，我給您答覆。”
“成交。”
郭磊站起來，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茶，一口喝乾。他放下杯子，看著蘇蔓。“蘇總監，您知道嗎？我其實對美思康宸沒什麼意見。公司挺好的，產品挺好的，趙總也挺好的。但我今年三十五了，再不搏一把，就沒機會了。您給的那個機會，我不想錯過。”
蘇蔓看著他。“你確定這不是衝動？”
“確定。我想了一個星期，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想。想我去那邊能做什麼，想我走了趙總怎麼辦，想我要是後悔了怎麼辦。想了很多，最後想明白了——後悔的代價，比失敗的代價大。失敗了可以重來，後悔了重來不了。”
蘇蔓點了點頭。“好。一個月後，我等你的答覆。”
郭磊走後，蘇蔓在筆記本上寫下：“郭磊——意向明確，但需一個月後確認。風險可控，值得等。”
她看著這三個人的名字和備註。林芳——己確認；孫靜——己確認；郭磊——待確認。林芳渴望被看見，孫靜渴望被尊重，郭磊渴望不後悔。三個人，三種渴望，都在蘇蔓這裡找到了出口。她的新平臺不是一個完美的平臺，只是在他們現有的選項裡，是更好的那個。這“更好”兩個字，就是她挖人的全部籌碼。
她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窗外，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蘇蔓站起來，走到窗前。她想——林芳、孫靜、郭磊，加上趙志遠、王浩、黃濤、劉宇、周宇，八個核心，加上第二批可能會有的人，蔓宸健康的研發中心就有了完整的技術梯隊。趙志遠負責工藝，王浩負責原料，黃濤負責檢測，劉宇負責生產，周宇負責配方，林芳做基礎研究，孫靜做技術支援，郭磊做專案管理。各司其職，不重疊，不缺失。這個團隊是她用幾個月的時間，一點一點攢起來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每一個人都在美思康宸遇到了天花板。他們的天花板不一樣，但他們都想撞破它。
蘇蔓轉過身，走回桌前。她開啟電腦，翻出那份《蔓宸健康研發中心規劃》，在“團隊架構”那一頁，把八個名字填了進去。趙志遠、王浩、黃濤、劉宇、周宇、林芳、孫靜、郭磊。八個名字，八個人，八個未來。他們的未來，現在在她手裡。她不知道她能帶他們飛多高，但她知道，她不能讓他們摔下來。因為摔下來，碎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她儲存檔案，加密，存入隨身碟。隨身碟越來越重了。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裡面裝的東西越多，她的負擔就越重。每一個檔案都是一個人的信任，每一份資料都是一個家庭的期待。她帶著它們，像帶著一袋金子，沉，但捨不得丟。
窗外的雨停了，天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彩虹，顏色很淺，像畫布上被水稀釋過的顏料。蘇蔓看著那道彩虹，想起了自己剛來深圳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是一道彩虹，顏色鮮豔，光芒西射。現在的她，顏色淡了，光芒暗了。但她還在，還在天上，還在發光。只是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看得見。
